小說|連續體 9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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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哲維的租屋處看出去,可以看見院子角落,爬滿青苔的圍牆上掛著一張厚棉被。
起初他沒有多做猜想。但隔日他看見幾個穿著防疫套裝的白色身影——俗稱「大白」的管控人員,站在棉被前指手畫腳、討論了一番,才將被子給撤下來。他突然明白,有人從那裡翻牆出去,逃走了。
圍牆上插滿防盜用的玻璃碎片,大白們將之從牆上扯下來時,棉被被扯出了一個大洞,白色的棉絮像呼吸一樣從裂口鼓出,細細的纖維在空氣裡漂浮,沾在他們身上。
直至目睹那樣的畫面以前,他從未思考過離開的可能性,但那床白色棉被的存在,硬是撐開他想像力的空間,讓他接下來幾天日夜都在幻想出逃的情景。
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幾週,最初他以為只是短期的封控,孰料情勢越來越嚴峻,每天只要聽到小區管理的廣播聲,他就必須穿上外套,到一樓,面對那些像是太空人一樣的大白,被戳一下鼻子,確定是陰性才能上樓。
因為足不出戶,缺乏日照,導致他的作息混亂得不行,經常在古怪的時間昏睡。而每次樓下傳來的廣播聲音也沒有一定的規律,有時甚至是晚上九點、十點。
春寒料峭,有時風大令他頭疼。當他穿著外套,和小區裡的老老少少站在一起排隊時,那些戴著口罩,無奈地接受眼前命運的人們,令他聯想到去倫敦猶太人博物館參觀時,看到的一張照片。照片下方的註解寫著:照片當中有些人知道自己將要死了,有些人則不,而我們不知道誰比較幸運。
「再這樣下去,沒病都被整有病了。」哲維聽見身旁一個矮小的老人這樣說,他的妻子立刻警戒地要他噤聲。確實每次頭痛起來,哲維都會害怕自己是否因為這樣反覆下樓與人接觸,而受到感染了。所幸沒有。還沒有。
由於公司裡有許多台灣人,哲維又一直都是用台灣電信公司的漫遊,所以消息並不會無法接收。他知道家鄉也被病毒入侵了,許多公司開始了居家辦公,也有了嚴格的隔離政策。但終究只是十四天而已,忍耐一下便過去了。不像此時此刻,不知何時才能解除牢獄般的境地。
哲維心中最大的惡夢,就是某刻被驗出陽性,被帶到臨時搭建的方艙醫院。從網路上流出的照片來看,那裡衛生環境惡劣,幾乎沒有隱私。快篩試劑有機率出錯,有些人被帶去時僅是假性確診,卻在那裡被感染了。他身在異地,若被困在那裡、生病發燒,大概離瘋狂也不遠了。
除了每天都被戳鼻子採檢體、等待結果的不確定性外,必須定時打開手機軟件爭搶物資的日常也令他焦頭爛額。有一日他睡過時間,起床後無論在哪個平台察看,都顯示庫存不足或無法配送。
哲維走到廚房,翻開櫃子,最後一盒泡麵已在前幾日吃完,庫存的餅乾也只剩下兩包,他立刻拆開吃了,卻隨著逐漸清醒,越來越感到飢餓。
因為無事可做,飢餓感被無限放大,在密室裡讓他坐立難安,他泡茶來喝試圖緩解,卻更加感到胃酸和口水在體內分泌。哲維終於還是受不了,傳了微信向同一走廊、一個姓鄭的同事求救。
鄭來自廈門,比哲維大個幾歲。剛到公司時,因為口音相近,哲維還以為對方是台灣人。聊天後,哲維得知鄭少年時曾經搭船去金門,而後前往台灣旅遊。對台灣十分親切,也因此成為哲維較為熟識的中國同事。
鄭回了等等,幾分鐘後便拿著一包杯麵按響了哲維的門鈴。哲維塞了張大鈔給鄭,鄭伸手推了回去,提醒說:「我也沒剩多少了,你明天一定記得啊。」哲維點頭。兩人說完話,默契地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的監視器。鄭環抱著胸,神色匆匆地回了自己的住處。
哲維在家中煮熱水,泡開杯麵,聞到食物氣味的那一刻,他手掐著廚房流理台,用力聳起肩膀,然後將緊繃的肌肉一下子放鬆。儘管只是餓了一個晚上,但那是一種非常生物性的,從死亡的恐懼裡被撈出來的情緒釋放。
這陣子哲維又開始了禱告的習慣,每天睡前醒後總是向上帝祈禱,希望祂能保護自己平安無事地度過這段時間。但哲維總是忍不住在心裡發問,為何上帝要讓這樣的瘟疫降臨在人間?每當他發出這樣的質疑,又會害怕遭到上帝的棄絕或懲罰。
童年聽講道時,牧師說的:「上帝都在看著呢」、「不可試探主」,又經常在腦中響起。他好害怕,他有時幾乎要發抖,人在面對未知的命運前都是這樣害怕的嗎?無怪人會寄託於宗教。
哲維突然意識到將宗教視為救贖的矛盾之處。當心走在陰暗之地時,你無法控制自己不信祂,卻又沒有權利疑祂。
看見牆上的棉被後約一個禮拜,台灣人的群組,有人講了這樣一個故事,說他們認識的某個法國人,受不了這樣的生活,某天把必需品裝進了背包,在凌晨深夜,騎著共享單車,一手抓行李、一手抓龍頭,一路騎到了浦東機場,順利回到法國。
儘管那人有名有姓(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在某某國際企業上班),聽起來仍像大家處在某種集體焦慮裡,編織出的都市傳說,所有人都是用一種玩笑的語氣在談論。
但在訊息裡讀完故事的當下,哲維便立刻上網訂了隔天早上的機票,然後開始收拾行李。他稍稍改進了法國人故事中的漏洞,將衣物等整理進一個大型側背包,再將電腦等必需品放進後背包,因為他實在無法想像拖著小行李箱要怎麼騎單車。
晚間八點多,哲維做最後一次核酸檢測前,刻意在院子裡晃悠了一會兒,確認了到達他窗戶底下那面圍牆的最快路徑。
圍牆大約兩百公分,他看著上頭的玻璃碎片,思索著倘若失敗,他將會面臨什麼。但他的身體已經早於理智做好準備。或許他已經瘋了,但他真的想走,想立刻就走。
過午夜不久,哲維便穿上外套戴起帽子,手抓行李和一床厚棉被,從逃生樓梯,僅靠手機光源,摸著黑,一路走下十五層樓。到了一樓,將推開逃生門時,他深怕那扇門是鎖的,幸好逃生通道不至於兩面鎖起,他一推押桿,門就開了,大廳寒涼的空氣塊狀一樣地撞上來。
哲維四處張望了一會兒,大廳裡沒有大白,沒有物業管理人員。但他仍不敢從正門出去,拐彎刷了門禁卡,安靜地走出側門,進入庭園。
一切比想像中順利許多,但他心跳劇烈跳動,幾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晃動。
哲維提著行李,輕手輕腳地走到那面圍牆邊。他將側背包放至地上,雙手平舉攤開棉被,然後用力往上一扔,棉被前後橫跨,對折披在圍牆之上。
哲維搬了一旁花圃的磚頭疊著,伸長手,用力壓了一下圍牆的上緣,他感覺到玻璃扎破棉被的表面。他繼續壓,玻璃或許威嚇的作用較強,沒想像中地利,碰到棉被芯後便不再穿刺。代表這個作法是安全的,棉被夠厚,玻璃不會傷害到他。
哲維將七公斤的側背包舉起,將它放在圍牆上,然後深吸一口氣,推了下去。
明明只是衣物之類的柔軟物品,夜晚的街道仍是「啪」地發出了一聲異常巨大的墜落響聲。哲維忍不住蹲下,背靠著圍牆,專注傾聽四周有無動靜,他摸著胸前口袋裡的護照,心想若傳來腳步聲,他就要立刻回頭,原路返回。
但沒有。一片寂靜。他站起身,抓了圍牆的邊緣一蹬,確認下方的落腳處後,便用鞋底踩著牆頭,快速翻過牆。
我出來了。哲維在心裡歡呼,他察看手錶,距離他走出家門才不過十分鐘,但體感或許有一小時這麼長。他拍拍眼前的棉被,說聲謝謝,然後決定將那純白的厚重之物留在那裡。從最初瞥見的棉被到法國人的故事,也許那也將成為某人的一個自由念想。
走到街角,他用手機刷了一台單車,將地圖定位在浦東機場,將側背包不太平穩地放在車前籃子裡,再將外套帽子拉得更加嚴實,用力踩下踏板,往機場騎去。
那夜星空朗朗,公路上一輛車也沒有的景象也魔幻,所有的紅綠燈依然按部就班地變換,卻無人遵守或理會。哲維完全無心欣賞,感覺黑夜好像一個巨大的籠子罩在頭上。
一路上,封控區域用綠色的硬質圍欄圍住整條街道,有些地方還立著寫著「禁止進入」、「封控區」的紅色警示牌。就算已經戴了口罩,每當他經過街邊一台監視器,他都忍不住扭頭讓五官避開鏡頭。他得要成功上飛機,他要起飛,才能逃離牢籠。
花了四個多小時,終於看見機場建物逐漸靠近。那是一片龐大又安靜的建築體,像擱淺的鯨魚。他將單車隨意停在航站樓外一處停車區上,沒有再多想罰金的問題。
他喘了一會兒,覺得自己雙手雙腳都要廢了。終於還是逼自己拿起行李,抬頭挺胸,像個正常不過的旅客從機場大門進入。
哲維原本想用自助報到機以避免可能阻礙,但螢幕卻顯示「請前往櫃檯辦理」。他只好提著背包轉向人工櫃檯,心臟又開始加速,若此刻被擋下,一切就前功盡棄了。
然而幸運地,看起來疲倦的地勤看見他的台灣護照並未多加盤問,只核對了核酸證明,便發予登機證,讓他繼續前行。
早晨八點多,天光已經通亮,機場大部分店家都沒有開業,僅有一家小超商。哲維拿著機票和一罐礦泉水,踏上飛往台灣的班機。
來到座位,他低下頭為這幾個小時的奇蹟禱告、感謝上帝。然後傳了封訊息給鄭,說自己已經在前往台灣的飛機上。鄭立刻就已讀了,他先是回了一個驚嘆號,卻也沒多問,只打了五個字:「頭也不回地」。
哲維將手機開啟飛航模式,放進口袋中,位置雖然窄仄上,但左右兩旁都沒人,他終於能夠安睡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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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節也分為上下。
剩下三篇了,連載完這篇小說之後要寫什麼,我現在其實腦子一片空白啊哈哈哈,歡迎大家給建議,也可以點餐,但廚師未必有能力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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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經常關注日本熊和野豬目擊事件激增的新聞。
七月的時候去了一趟北海道玩,某日自己去札幌動物園看北極熊。動物園在半山腰,下山時我秉持著冒險精神,選擇了一條有點像森林步道的路的,結果走到一半,遠方突然開始傳來陣陣雷鳴。
剛好就在前兩天,北海道發生了送報員被熊襲擊喪命的新聞。當下雷聲隆隆在我耳裡聽起來就像熊吼一樣。嚇得我幾乎是半跑半走的回到公路上。可以想像就是卡通裡那種突然跑起來,背後還有煙塵的那種形象。
好可怕欸。
希望大家都不要遇到熊,週一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