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10 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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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藥妝店裡,天佑拿了理髮用的剪刀和電剪,結帳時店員問他要不要加購其他商品,他抓了一盒面膜,接著他看見一旁加購的葡萄軟糖,也拿了兩包放到櫃臺上。哲維氣色太差了,此刻敷個面膜、吃些糖果,或許挺好的。

沿著不熟悉的街道步行到哲維家,向保全問好,搭電梯,天佑拿出鑰匙轉開門,走進十幾坪的小空間。

這是天佑第四天走過這些路線,雖然他十分願意做這些事,但仍是忍不住抱怨哲維為何要挑一個離他家這麼遠的地方住,他每天來回就必須花上將近兩個小時。

客廳仍像他昨晚離開時那樣安靜,哲維還在睡,此刻夢裡的他,大概遠比現實中要平靜地多。套房裡除了浴廁和臥室有門,其實只剩狹小的、幾乎劃分不出界線的客廳與餐廳,因此天佑做任何事都必須輕手輕腳,害怕吵醒此刻正安睡的哲維。

天佑躺在沙發上滑手機,看見哲維不久前才在的城市,有人受不了連日封鎖,竟一群人在陽台上拿著鍋碗瓢盆敲打著,用噪音來抗議。這樣真的有用嗎?天佑很悲觀,幾天前他就是看到這些新聞才決定打給哲維。但無論如何,哲維此刻已經回到台北了,不需要他擔心。

大約二十分鐘後,哲維起床了,睡眼惺忪,頂著鳥窩頭走出房門,茫然地看著天佑。

「餓嗎?」天佑問。

哲維點頭。

於是天佑又下樓,慢慢走到巷子裡的早餐店,買了兩份早餐。早已過了早餐時段,店裡的人氣冷清,老闆與他的妻子戴著口罩露出疲態,看見天佑便抬起眉毛,像見到老朋友一樣招呼他,明明他們才第二次見面。

上樓。哲維吃著早餐,一邊盯著客廳桌上,藥妝店的袋子。

「你頭髮實在太長了,我去買了剪刀,等一下幫你剪好嗎?」

「有那個嗎?滋滋響的。」哲維舉起手,沿著頭殼比劃了一圈。

「有買啊,我在倫敦都是自己剪的喔。」

「你自然捲,怎麼剪都不會難看吧。」哲維語氣有些懷疑。

「你在質疑我的技術嗎?我之前也幫男友剪啊,那裡剪髮這麼貴。」

「好啦,我相信你,交給你了。」

能夠鬥嘴,代表精神已經恢復地差不多了。天佑在心裡想。

幾天前當他打開門,看到哲維縮在沙發、呼吸急促的樣子,與現在完全不同。但天佑沒有驚慌,因為他遇過更嚴重的狀態。在倫敦時,某天香港同學也突然恐慌發作,洗著玻璃杯突然就大力捏破了,整手都是血。

他和日本室友連忙把香港人送去急診,縫了幾針。雖然香港人後來都表現得正常,但最初幾週,他們兩人私下達成默契,輪班在家裡陪伴香港人。

天佑這幾天也是這樣陪伴哲維。哲維親口對他說了,只有天佑在,他才睡得著。

哲維最糟糕的部分只有他的脖子,他過度洗澡,脖子都脫皮了,這幾天擦藥之後好了一些,穿著T恤,脖子和肩膀的交界處露出紅紅的結痂。

哲維兩眼放空咀嚼著食物,伸手就往脖子處摸去,天佑越過桌子,將他的手撥掉。「別抓。」哲維反應有些慢半拍,但仍是點點頭。

沒想到兩人重逢會是這樣的景象,天佑基本上是個無神論者,儘管他喜歡參觀寺廟和教堂,但他只是覺得宗教的概念很神奇,並不非得要有個神或是高等生靈,才會讓他內心平安。

他們在更年輕時曾討論過這件事。哲維說,他不喜歡人死掉以後化為烏有的感覺,所以他寧可去相信有另外一個維度的世界,像是天堂。天佑則說,他覺得上帝創造完這個世界後就閃人了,世界上才會發生許多可怕的事。所以可能哲維是對的,大概有天堂,不然上帝去哪了呢?

然而經過此事,天佑卻有些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相助了,怎麼在哲維最需要的時候,天佑剛好想到要打給他呢?

哲維吃完早餐,天佑就順其自然將他面前的紙盒都收進袋子,哲維只是坐在原地發楞,看著哲維有些笨拙地做著這些家務。幸好哲維學長給他的住處垃圾集中處理,否則天佑這輩子還真沒有追過垃圾車的經驗。

兩人從中島移動到客廳沙發上,就那樣坐著。哲維用背靠著天佑的側身,好像很需要身體接觸的樣子。天佑也沒閃,任憑他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身上,天佑的體質不太出汗,但他感覺得到哲維身上傳來的溫度和濕氣。

「你在做什麼?」哲維突然開口。

「什麼意思?我不是和你一樣,什麼也沒在做嗎?」

哲維伸手揉了揉眼睛,好像還沒睡醒,「我是說你最近在做什麼?工作之類的。」

「過了三天你才想到要問嗎?」
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哲維語氣有些不自在。

「我當然知道。」天佑笑了,「我在以前學長的影像工作室當後製,剪接、做字卡這類的,你可能也看過我剪的東西。」

「現在這樣,工作室案子多嗎?」哲維指的是這場疫情。

「整體而言當然景氣還是不好的,很多現場工作都停擺了,但有些藝人轉而經營YouTube,我學長剛好有這方面的人脈,就連續接了一些。」

「我好久沒看台灣的節目了。」

「你以前就不太看。」天佑說,哲維確實向來不太關心這些流行事物。「但這個工作可能也只是暫時的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得到這個工作,是因為原本的剪接師老家餐廳生意不好,請不起員工,要他回去幫忙,等哪一天客人回來了,或是餐廳倒了,也許學長就會讓原本的剪接師回來。」

「說不定他會需要你們兩個都在。」

「不知道,我覺得他不會,原本的剪接師和他是那種……Buddy Buddy?就是一起長大的朋友。而且即便不管這些因素,工作室的座位就那麼幾個。」

「聽到你也要擔心這些事,其實讓我蠻開心的。」哲維脫口而出。天佑一時不知道要回什麼,也就沒接,面對天佑的沉默,哲維用手掌蓋住自己的臉。「對不起,我現在腦袋不太清楚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沒關係,我懂啦。」

「我好像沒辦法把腦子裡的想法,整理成比較好的表達方式,張開口就直接說出來了。」

「這麼久沒見了,誠實一點也好啊。」天佑沉默了一下,然後繼續說,「我們以後多分享吧,不要再這麼久不聯絡了。」

過了幾秒,哲維才回答,「嗯。」像是在想著什麼事,接著哲維稍稍轉過身,將頭靠在天佑的肩膀上。天佑感覺到哲維的頭髮刺著他的臉頰。

「要剪頭髮了嗎?」天佑問。哲維點頭。

天佑於是推開哲維,起身在地板上鋪了報紙,拉了矮凳要哲維過來坐下,然後將穿衣鏡拖到前方。正要動刀之前,才想起自己沒有罩袍之類的東西,剛才應該買件雨衣的:「你把衣服脫了吧,剪完直接去洗澡。」

哲維起身照做,脫了上衣,竟接著把睡褲也脫了下來,裡頭沒穿內褲。赤裸的身體就突然亮在天佑的面前。

天佑下意識的閃避視線,嘴上抱怨,「先生,先生,我是說上衣。」

但哲維彷彿不在乎,坐回了凳子上。

天佑無奈,看著哲維坐在椅子上的裸體,覺得自己好像在看什麼行為藝術。他上次看到哲維的裸體已經是國中游泳課了,封控雖然讓哲維缺乏運動,但他發育過後的身體,仍是看起來比小時候健壯許多。

至於兩腿之間,天佑沒有多去觀察。

天佑走到哲維身後,看見他泛紅的雙肩,有些心疼。他拿起剪刀和電剪,俐落地替哲維理髮。

「你上次剪頭髮是多久以前了?」

「兩個多月前吧?」

「也太久。」

「真的出不去啊,我又不會自己剪。」

哲維關心起天佑家裡的狀況,天佑說經過近兩年的治療,父親的語言能力已經恢復了大半,至少能夠和家人溝通,但不可能回去工作了。公司算是有情義,以無法復職為由資遣了他,還給了一些補償金。

雖是如此,父母還是解掉了一些過去的儲蓄險,才能比較寬裕地負擔醫療費用和生活費,母親也尚且不用去工作,在家裡照顧父親。父親曾經吃力地向天佑道歉,他說原本他繼續工作,可以支援天佑繼續在藝術領域努力。

但天佑只是瀟灑地回說,我也不想繼續做藝術了。只有一半是實話。

「你真的不想創作了嗎?」哲維敏感地察覺這句話的遮掩,於是提問。

「現在不想,或許有一天會想。」天佑頓了一下繼續說,「但等到那時,大概也不會有舞台了。」

「等你想的時候一定還是會有的,我從小就不覺得你會……怎麼說?沒沒無名?」

「你記得你剛認識我的時候,我是什麼樣子嗎?你從那時候就覺得嗎?」

「從那時候就覺得。」

「騙人,不是才剛說要誠實嗎?」

「可能不是最開始,但認識你沒多久我就這樣覺得。」天佑發出了一聲哼音,表示不置可否。飄落的頭髮落在哲維的身上,哲維有些委屈地繼續說著:「是真的啦。」

「你剛剛說的啊,其實我最近也在想類似的事……我只是講我的感受,你不要覺得怎麼樣喔。」

「我不會。」

「因為我爸生病,我現在必須工作、好好賺錢嘛,不能當什麼藝術家了,我感覺就好像下了一階樓梯一樣。但是原來的剪接師,可能原本在我現在身處的這階,他因為疫情的關係,家裡狀況變得不好了,所以他也下了一階。他的位置空出來了,我才有現在的工作。而你聽完我的近況會覺得開心……」

哲維接著下去說,「是因為你下了一階,更接近我了。」

天佑停下手邊的動作,與鏡子裡的哲維對看,「或許是這樣。但我想跟你說,我從來沒有那樣去想我們的關係,甚至最一開始,是你從坑裡把我拉上來的。」

「那只是小時候的事。」哲維說。

「小時候的事就是全部的事。為什麼我現在在這裡?這就是全部的事。」天佑不假思索地說。

哲維透過鏡子看著天佑的眼睛,天佑露出微笑,手比了一下鏡子裡的哲維。「瀏海要更短嗎?你現在都怎麼撥?」

「可以了。」哲維說。

天佑抓著哲維的腦袋左瞧右瞧,說:「那就剪好啦,你看看。」

哲維嗯了一聲,表示認同。

天佑將手中的工具放下,伸手幫哲維肩膀上、背上的頭髮給拍掉,要他去洗澡。但哲維往後靠在天佑身上。「幹麼啦,大嬰兒喔?」說完,天佑瞄見哲維的兩腿間有了反應。

天佑沒有說話,他知道哲維注意到他看見了。

哲維似乎覺得難為情,轉過身去,額頭抵著天佑的腹部,用後腦勺遮擋住自己的私處。「你自己要脫衣服的,而且你現在這樣是什麼姿勢?」天佑故作輕鬆地開玩笑,語氣不太自然。

哲維伸手環抱住天佑的腰,天佑原本想要將哲維推開,但是忍不住伸手撫過了哲維的耳朵。那一刻天佑突然明白今天的那些肢體接觸,或是莫名其妙脫光衣服,都不是因為哲維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。

哲維在勾引他。

哲維收到回應,便站起身來緩慢靠近天佑。天佑感覺到哲維的鼻息,兩人對看著,鼻頭幾乎要貼在一起,然後哲維湊上去,兩人開始接吻,撫摸彼此的皮膚。那是一種非常熟悉的身體感,天佑記得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時間,也許是小學畢業的那個夏天,他感覺自己跟哲維擁有同一個身體。

哲維將天佑的上衣脫掉,開始坐下親吻天佑的身體,天佑看著哲維脖子上好像星座般,一點一點的痂,感到無比愛憐,接著便將哲維拉了起身,自己坐上了板凳,開始為哲維服務,天佑抬頭,哲維盯著他看,似乎不太敢相信眼前的畫面,隨即便半瞇著眼感受。

一開始哲維發出呻吟,像是在憋著哭泣的聲音,讓天佑打從心底感覺到渴,很賣力地繼續。然而隨著天佑的動作,他感覺到哲維逐漸軟了下來。

天佑又試了一下,但沒有效果。他退回身子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,然後開始收拾身邊的物事。「去洗澡吧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哲維說。然後在原地楞了一陣子,才朝浴室走去。

不要道歉。天佑只在心裡想,沒有說出口。他看著報紙上一絡絡哲維的頭髮,思考著自己現在應該要有什麼情緒。或許該難過,但他也並不難過。

十多分鐘後,哲維洗好澡,穿戴整齊地走出浴室。吹乾了頭髮,天佑可以看見他為哲維剪好的髮型。「很好看啊,但你到時候不滿意再去找外面的人幫你修吧。」

「我沒有不滿意,我覺得很好看。」

兩人沉默。哲維用手指磨挲鬢角的聲音,在空間裡彷彿都聽得到。

「我想再去躺一下。」哲維說。

「去吧,沒關係。」

但哲維站在原地沒有動作,天佑於是接著問:「你希望我和你一起過去嗎。」

哲維點點頭。

天佑於是站起身,和哲維一起進了房躺在床上。

許久許久,兩人都沒有說話。天佑閉著眼睛但毫無睡意,他想像整個房間的所有物件都漸漸化為一灘液體,連同他們兩個的身體融化在一起。然後他聽見身邊傳來了嗚咽聲,哲維在哭。

「沒事的。」天佑仍是閉著眼睛。

哲維開始認真哭了起來,像是小孩那樣發出啜泣,床鋪隨著他的哭泣而震動著。

「真的沒事,我和你一樣,我對不喜歡的人也不太硬得起來,所以我不喜歡約砲,只喜歡跟固定的人做。」

「但我很喜歡你。」

天佑睜開眼,轉頭望向哲維的臉,他留著淚,滿臉脹紅,看起來好可憐。

「我知道,但不是那種喜歡。」天佑說。

「我覺得是,我知道是。」天佑感覺得到哲維講這些話時,將床單捏緊。「我這幾天非常確定,沒有人像你這樣對我,沒有人能像你這樣讓我感覺……安心。」

「那都不是喜歡,你只是很脆弱,很依賴我。」

「就算我很脆弱,需要人陪,我也只想要是你。」

「因為我們最熟悉,但那也不代表……」

「不要否定我的感受。」哲維悶著聲音,咬牙切齒地說。

天佑不再與他爭辯。

哲維的手湊了過來,要與天佑牽手,天佑伸手與他十指相扣。天佑不太明白哲維現在在做什麼。

「你會不會明天以後就再也不來了?」哲維問。

「不會。」

「你如果不想來也沒關係,我已經可以自己生活了。」

「我說了我會來。」

哲維又哭了一陣,然後他深呼吸幾次,讓自己的氣息緩下來,終於不再啜泣時,哲維開口說:「詹天佑,我很愛你。」

在天佑的記憶裡,這種肉麻的告白哲維不知道說過幾次。但天佑知道這次的意義不同。「我也愛你。」天佑說。

「我可以抱你嗎。」

「嗯。」

兩人轉過身,緊緊擁抱在了一起。哲維身上還有洗完澡沐浴乳的香味,天佑覺得非常愛惜,但此刻的他如同哲維一樣,不知道心裡湧現的究竟是什麼情感。也許任何一個詞彙都難以形容,這是一個經歷近二十年,兩個個體之間慢慢形成的有機物。

哲維的臉頰貼著天佑,天佑感覺得到哲維的眉毛、鼻骨。然後哲維說了一聲:「謝謝。」

很久以前,天佑也曾向哲維這樣鄭重地道過謝,那時的他每天睡前都害怕再度醒來,是哲維讓他開始期待未來。

明天,甚至是今天稍晚,他們會變成一對愛侶嗎?他們會再試一次性愛嗎?或是他們會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,回到原本的關係?天佑不知道,但他想把此時此刻永遠記憶下來,他知道他這輩子不會再與任何一個人產生這樣的連結。不管這將帶來傷害還是快樂,天佑都覺得自己好幸運。

天佑抱著哲維,用手掌來回安撫著他的背。當天佑的指腹輕輕劃過哲維的脊椎,感覺自己像是在摸著一節一節的時間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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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空白留給結局,就不聊天了,下週一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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