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8-2
關在房內的這幾天,天佑百無聊賴,向媽媽要了染髮劑,把自己挑染的金髮給染黑了,在倫敦幾年他總是維持著相似的髮型。整頭染金太難保養,後來便改成了挑染。洗完頭髮,看見一頭黑髮的自己,小聲用英文說了一句。「The end of the era。」
就要去和父親見面,他一面換著衣服,想著自己或許並不是真的因為無聊,而是想在父親的面前盡量像個乖孩子,又或者本能地想在醫院這樣的場所,展露出更樸素的模樣。
和母親一同出門,戶外真實的陽光讓他瞇起了眼睛。母親見他的樣子,終於露出一點笑意。「人還是不能太久沒見到太陽喔。」她說。
兩人一同穿越醫院門口層層的檢疫棚,量體溫、填資料,一個志工看見資料上填寫著他剛從英國回來不久,略帶疑慮地多問了幾句,母親在旁邊解釋天佑是回來看中風的父親,志工想了一下才放他通行。
「簡直就像在過海關。」順利通過後,天佑忍不住說出心中的聯想。
「確實是在過海關。」母親意味深長地回應。
他們沿著醫院管制的區域前行,天佑想起一件從來不敢和任何人說的事,因為那乍聽難免讓人覺得他詭異。天佑從小就很喜歡醫院的氣氛。
過去他不知道原因,出國唸書的那幾年,在反覆搭乘廉價航空,經歷漫長又無聊的轉機時間後想明白了,他喜歡「不得不被浪費」的時間。
醫院那些等待叫號的人,或滑著手機,或兩眼空洞地看著候診室的號碼跳動。那些時間蒼白地度過。蒼白但乾淨。因為精神肉體受困於此地,也就沒有什麼需要追趕的,意識因此可以橫躺下來,得到某種擁有絕對自由時,反而無法企及的平靜。
這念頭浮現的瞬間,他意識到自己從小環境的富足。能這樣欣賞時間被白白浪費,本身就是一種奢侈。只有真正擁有餘裕的人,才有這樣的閒情,把等待當成一種美學。
一個父親中風的人應該有這些想法嗎?天佑不知道。但當他走向父親的床,與父親有些對不到焦的眼神交會時,這些抽象思考全都拋諸腦後。
他看見父親眼眶紅了,然後流下淚水,沾濕口罩。
天佑坐在病床旁的板凳,握住父親的手。父親發出了一些呢喃似的聲音,然後拉開嗓子加大音量,很費力才一字一句說出:「回來了。」
「對,我回來了。」天佑說。
母親拿了一張圖卡,上面畫著幾個簡單的生理需求,廁所上面畫了個馬桶,吃飯上面一個裝著白飯的碗,喝水便是玻璃杯裝著水。父親指了水杯,母親將插著吸管的水杯遞到父親面前。
父親脫下口罩噘起嘴唇,好不容易才銜住吸管,但才幾口就開始嗆咳起來。
天佑不知如何是好,第一時間竟是讓開座位,讓母親離父親近一點。母親輕拍父親的背,安撫著,像是在照顧一個幼兒。一個悲傷蒼老又脆弱的幼兒。
天佑感覺父親不會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樣子,但他就是父親的兒子,他的生命裡必然得經歷父親的老病,然後死亡,亦或是更糟糕的狀況,父親看著他死。這是兩個個體無論以任何方式產生連結後,在時間的進程裡必然發生的。
看著眼前的景況,天佑仍是難以理解父親腦內到底經歷了什麼,他是有辦法組織語言卻無法說出口,還是連在腦海中組成邏輯通順的句子都做不到。前者是監獄,後者是混沌,都是他無法想像的痛苦。
天佑在父親身邊說了一陣子話,主要是講這幾年的經歷。沒有回應的聽眾令人尷尬,他只能一直流水帳式地衍生細節。他甚至不知道父親究竟有沒有想聽。
父親的眼神無光看著前方,聽著聽著便闔上眼皮,天佑望向母親,母親用手勢示意天佑不用再說了,天佑於是閉嘴。
父親睡著了。
疫情期間的探視有時間限制,不久他們便走出醫院。母親問天佑:「餓嗎?」
天佑搖頭,但說:「我不想這麼快回家,關得也夠久了。」
於是兩人信步走到附近的咖啡廳,陽光打在天佑母親的身上,讓她走路的姿態終於又有些記憶裡的優雅。不知是平日下午還是疫情緣故,店裡生意冷清。店員行禮如儀地替他們量體溫、噴酒精,將他們帶往有塑膠隔板的座位。
他們各自點了蛋糕和咖啡,口罩戴久了,臉頰上都壓出痕跡。
「好久不見啊。」母親打趣地說。兩人前幾日都是視訊聊天。
天佑笑了,但聊起父親的情況,他終究是忍不住,拿起一旁面紙壓了壓眼睛的淚水。
「我覺得好不真實。」
「頭幾天我也這樣覺得,每天哭,但後來處理著處理著,我就發現那已經是我的現實了欸,我竟然可以每天這樣照顧他。」
「他會好嗎?」
「看後續復健狀況才知道,但完全康復的機率非常低,他不太可能像以前那樣工作了,目前公司是讓他留職停薪,之後呢,之後再看吧。」
天佑想了想,還是沒勇氣把家裡的經濟狀況問出口。這向來不是他要煩惱的問題,而他出國唸書也花了家裡不少錢。若真的因為父親沒辦法工作,家中財務出現困難,他這個學藝術的要如何提供協助,他暫且不敢去思考。
「還好有你在。」天佑說。
「對啊,還好有我在。」母親理所當然地接下了天佑的句子,這不是什麼浮誇的美言,就是事實。母親比以前變得強壯好多,天佑這樣想。
因為眼下的情況,母親開始闡述她認為人還是要有伴侶的理論,否則生命遭逢巨變都不知該找誰依靠,天佑原都有要被安排相親的心理準備了,但母親突然問:「你現在有男友嗎?」
天佑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,他從未和家人談過任何關於性向或是感情的問題。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天佑問,聲音像是喉嚨卡著一塊石頭。
母親微笑說:「我一直都這樣覺得,但就算你今天跟我說你喜歡女生,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。」
天佑將臉埋進手掌,不知為何感到無比難為情。「但你到現在才問我。」
「本想著等你自己說,但現在覺得人生無常囉。」
天佑仍是用手藏著表情,但大大的耳朵已經通紅。
「說吧,就當作兩個大人在聊天。」母親竟露出一臉在聽八卦的表情。
天佑喝了好幾口水,才緩下來說故事。他現在的男友是在倫敦的韓裔第二代移民,唸劇場舞台設計的,但從疫情開始後對方失業,搬回倫敦近郊的老家。兩個人就極少見面,現在天佑回到台灣,幾乎完全不聯絡了。「算是分手了吧,我不知道。」
母親托腮聽完,問天佑:「你不會想問清楚嗎?」
天佑搖頭:「他不來問我,我還比較輕鬆。」
「你在故意暗示我嗎?叫我別問你?」
天佑故意演戲,挑了眉、聳聳肩,兩人笑了,天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燥熱。
為什麼跟母親聊自己的感情狀態會這樣尷尬呢?這部分空白橫亙在他們之間,多年來都像月球的暗面,躲著藏著,如今母親硬是將之扭轉過來,使他天旋地轉的,不知如何面對。
「小維最近好嗎,好久沒有他的消息。」母親問。
「我上次跟他聯絡大概也是一年多前了吧,他現在在上海工作,我又都在倫敦,碰不到。」
「上海啊,不知道那邊情況還好嗎?」母親說,但表情像是在揣想別的事,接著突然湊進身子說:「我一直在想……」
「嗯?」天佑手端咖啡盯著母親,有預感將要迎來什麼爆炸性的發言。
「你們不是因為分手才生疏的吧。」
這問題讓天佑差點嗆著,他又低下頭,滿臉通紅。「他不是gay啦!你現在是怎樣?仗著人生無常就什麼都敢問了嗎?」
「喔,所以你們還是朋友?」
「對啊。」天佑雖然反射性地回答,但兩人已經一年多沒有聯繫,所有的消息只能透過社群網路上的傳遞,這樣真的還算是朋友嗎?
「小時候你們總是黏在一起,上高中他有時還大老遠騎著腳踏車來找你,我一直以為他是你的初戀,但你出國後就分手了。」
面對母親自己在腦中編寫的完整劇本,天佑無語。「你是腐女嗎?」
「福女是什麼?哪個福?」母親問。
天佑嘗試解釋,但說了幾句後就打住,覺得說明這些非常愚蠢,把話題帶往別處。
到家後,天佑滑開哲維的社群帳號,裡頭只有十幾張照片,最後一次更新甚至是一年前,他和同事在體育館打籃球的合照。照片敘述欄寫著:「在這裡的哥兒們。」
這樣的更新頻率並不讓天佑意外,哲維從小就不喜歡非實體的社交方式,當年部落格盛行時,他也只是辦了個帳號看看同學發表的文章、照片。
心血來潮,他把家裡的舊電腦打開,趁硬碟壞掉前備份以前的老照片。
有一張照片他珍藏著,是國中畢業典禮那天,隔壁班導替全班拍下的團體照。那時天佑已經連續三學期比哲維高,差距甚至拉開到了五公分。輸贏既已成了定局,身高在他們之間也不再是個話題。
但那日拍照前,眾人組織著站位,哲維看著身邊的天佑,突然不服氣地說:「竟然又是你贏了。」然後在快門按下前,咚一下,跳到了天佑的背上,讓他給背著。
突如其來的重量,讓天佑幾乎就要往前栽,但他撐住了,在照片裡留下了一副吃力的表情。
看著照片,天佑能清晰回想起當時的制服貼在皮膚上的觸感,空氣中冷氣機運轉的味道,哲維環著他脖子的手臂,還有那句,又是你贏了。天佑何時贏過了?
天佑在想,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聯絡哲維了?
然而一個晚上看了哲維的臉數十次,天佑終究還是沒有傳訊息給哲維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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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你讀到這裡,小說每週一、四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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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本週「hehe `ε-(´∀`; )」的打賞。其實這篇小說也融進了許多我生命中重要的朋友,以及經歷過的人事物,寫作時想起很多往事。
希望沒讓你太傷感,我曾經也很常為了過去的事情感到遺憾,但想到現在的事在未來都將成為往事,就會覺得此刻開心才是最重要的,祝你快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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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好朋友何彥諺,今年是台北雙年展的參展藝術家,十一月剛開幕,非常推薦大家去北美館參觀她及其他創作者的作品!展期會一直延續到三月,雖然還很久,但不要拖到忘記了喔。(這是我經常發生的事)
上週五受到她的邀請,提前看了部分展覽,甚至魚目混珠參與了開幕典禮,和她還有國中朋友Roger廝混一整天,應該是我這半年最開心的時光了吧!感覺已經進入我的核心記憶、難以忘懷了。
開幕儀式上竟然遇到了日本演員森山未來,因為我是電影/小說《怒》的粉絲,看到他一瞬間竟有點害怕(?
那天的快樂後勁很強,我現在描述起來還是笑瞇瞇的,希望大家都經常有這樣的日子。
週四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