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9-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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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回台北前,他就聽說許多防疫旅館伙食糟糕,僅有白飯和一些味如嚼蠟的配菜。與之相比,哲維被分配到的旅館並不算太差,卻有一個巨大的缺點。他的房間沒有窗戶,四周只有牆面。他每天無事可做,只能盯著電視上的美國探案影集或是新聞發楞,失去陽光作為參照,他感覺自己的生理時鐘正一點點故障。

後來他甚至用電腦接了條線到電視上,播放自然風光的循環影像,當看著螢幕裡的畫面感到舒心的那一刻,他真的為自己的可悲笑出聲來。

安置好不久後,哲維和母親通話,告知自己回到台灣了。母親問他是否要回家住?語氣中透露出為難。這也合理,他離台沒多久,母親和叔叔就分房睡了。母親曾抱怨叔叔有不寧腿的毛病,夜裡總是不自覺地抽動雙腳,母親淺眠,一有動靜就會清醒。

他知道若現在驟然要回家,母親想必會十分困擾。他也不想回家去攪亂家裡的平衡,然後住在那樣充滿壓力的空間。

其實哲維早有心理準備,掛上與母親的電話,便問了認識學長閒置的租屋處,說自己先短租一個月,日後怎樣再談。學長那些年靠投資賺了許多錢,加上多年情誼,僅向天佑收了便宜房租,說住到半年都可以。商量完當天就把該戶鑰匙快遞到了飯店。

拆開信封拿到鑰匙,哲維便將鑰匙拿在手中撫摸,熟悉上面的孔洞、鋸齒。他想起小時候自己經常因為忘記帶鑰匙被鎖在門外,必須在家門口等待母親回家。為什麼自己的生命總有這種無所依歸的感覺?

他突如其來的念頭,拿了飯店電話旁的便條紙,開始替這把鑰匙畫起素描。久沒畫圖,手感有些古怪,但透視、抓比例的基本功還在。他聽著鉛筆摩擦紙面的唰唰聲,心裡的毛躁也逐漸被撫平。

哲維打開背包,拿出他一直用來裝護照等各種重要文件的資料夾,天佑高中時畫給他的扭蛋機就在裡頭。他將之用紙膠帶貼在桌前牆上,像是一個補夢網或是御守那樣護身的小物。

接下來幾日,除了用筆電處理公司一些僅存的遠端工作,他每天的固定行程就是抓起房間內一個無聊物事,一個水杯或是牙刷,開始無比細膩地描繪它,觀察他的材質和紋路,在二維平面上重新投影出現實。

專注的素描使人忘記時間。關在這樣沒有日照的所在,哲維產生錯覺,分不太清是自己的內心世界不斷溢出到現實,還是現實逐漸侵入他的心理。他在腦海中想像著荒謬的場景:他抽下一張張紙,將房間內所有的物事都畫成素描,最終連他自己也坍縮成扁平的人物,在真實世界裡頭消失。

這種臆想出現時,飯店冷氣的霉味總會將他拉回現實。他不確定這股味道是在他最初入住房間時就存在嗎?還是隨著他封閉在房間裡,逐漸把這個房間給住臭了?

哲維每日不運動,開著冷氣也不流汗,所以前面幾日兩天才洗一次澡。然而某天,他突然感覺那股霉味是來源於自己身上、從鼻腔深處竄出,是他呼出來的二氧化碳廢氣污染了這個空間。他將雙手悶在口鼻處,試圖確認味道的來源,輪流切換著用口鼻呼吸,卻聞到了手掌久握鉛筆產生的汗味、木頭味和隱約的金屬味道,於是他便去洗澡,用洗髮精與沐浴乳,掩蓋住自己身上難聞的臭氣。

洗完,兩小時過後,他感覺自己又臭了,他便又去洗,如此反覆。

他一天洗五、六次澡,反覆打電話到櫃臺要乾淨的毛巾,直至對方忍不住探問他究竟在房間裡做些什麼,他才停止撥電話,將擦拭過身體的毛巾掛到冷氣出風口晾乾。

哲維知道自己不對勁,但他說不上是哪裡怪,只覺得那股霉味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掩蓋,就好像那是來源於他的心臟,在血液裡流動。一定是這樣的,一定是從血、從內在就出了問題,否則為何他的呼吸系統,一切分泌出來的體液感覺都是髒的、臭的?

他有天畫畫到一半,甚至有股衝動,想拿筆在手心戳一個洞,好聞聞看自己的血,是不是有散發出惡臭。他將筆尖對準自己的手心,一抬頭看見眼前那幅天佑的畫,水彩的質感稀釋了他腦中不斷疊加的血的意象,才把他這股念頭壓了下來。

他將筆尖移開手心,繼續畫著眼前的電視與電腦間的視訊接口。然後電話響起,櫃臺人員打來詢問,十四天即將結束,結束那日是否需要他們協助叫車。

隔離結束,哲維換上外出服的那刻,突然感覺脖子和肩膀的交界處一陣刺痛,原來是這幾日過度洗澡,傷了角質層。他隨手拿了一罐乳液,往脖子抹了幾下,就前往大廳退房,然後搭上計程車前往學長提供的住處。

房子已經半年多沒人住,積些灰塵難免,這是哲維在和學長講電話時就已經知道的事。然而當他推開門,聞到迎面而來,那種長時間空氣凝滯的空間傳來的悶臭味時,他還是噁心地想吐。為什麼那股臭味會這樣如影隨形?果然臭的是他嗎?

哲維花了幾個小時,把套房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,然後又去洗澡。水沖到他脖子的剎那,又是一股難忍的刺痛。他將手撐在浴室的磚牆上,慢慢地跪倒在地,然後對著浴室的排水孔嘔吐了起來。他今天有吃早餐嗎?他想不起來,可能沒有,因為他只吐得出一堆酸水。

他跪在地上許久,看著那攤泛黃的酸水一點點被蓮蓬頭灑出的水沖散,以漩渦的動態流入排水孔,好像他的一部分也一起被沖了下去。

洗完澡後,儘管離開飯店前才驗過。哲維從行李拿出快篩劑,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確診了,結果當然不是,他既沒有發燒也沒有喉嚨症狀。那或許,是什麼更嚴重的其他病症?免疫系統之類的,讓他的身體正在腐敗,讓他的內在發臭。

他打開手機隨便叫了外送,他的本能告訴自己他必須吃,才能活得下去。他隨便叫了一大堆速食,儘管不餓,還是就著套房裡窄小的餐廳中島吃了起來。

忘記在備註裡寫可樂去冰了,他喝了一口,頭立刻痠痛起來,像是腦殼裡有什麼東西打結了。腦瘤?太蠢了,不過是飲料太冰,什麼腦瘤?他嘲笑著自己的荒謬,一邊將還沒吃完的漢堡薯條丟進紙袋,扔進垃圾桶。

然後他想起今天是週二,是上班日。望向時鐘,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,怎麼辦?他今天都沒有察看工作訊息,也許主管在找他。於是拉了椅子把筆電扳開,微信群裡,早上九點同事就標記他詢問,某一項目的資料位置,那時他在打掃房間沒回,同事中午又問了一次,主管替他緩頰,說算算時間他剛從防疫旅館出來,大概還在安頓,大家別催他。

主管怎麼這麼清楚他的時程?他離開上海前沒跟主管討論,是不是被記下一筆了?現在是在秋後算帳嗎?主管在諷刺他?他在群組裡匆忙道歉,姿態很低,都趴到地上了,是犯了天大錯誤才需要有的道歉語氣。但訊息傳出去了,來不及後悔,一個個已讀就出現在螢幕上。

沒事。同事說。趕快給我就好。

他打字回答問題,卻感覺螢幕上的文字全都在搖晃,費了一番功夫才把訊息給回完。接著他啪地一聲將螢幕闔上,閉上眼睛,深呼吸,雙手規律地拍打自己的大腿和胸口,想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
安靜,他需要安靜,但為什麼學長家裡的時鐘秒針如此大聲?每次動靜,每次齒輪轉動,他都感覺到自己將要破碎。

誰來救我?誰來救我?哲維心裡突然有這樣的求救聲出現。

他將電腦放置桌面。從椅子上爬了下來,跪在地上,像朝聖者那樣,雙手合十握拳,將額頭貼在兩手拇指上,開始向上帝禱告,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,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請給我內心平靜,請帶我走出黑暗,請讓我看見希望。他毫無方向地這樣禱告,不只是在心裡,他甚至開口說,說到讓自己聽見。

然後手機突然響起,哲維感覺心臟被開了一槍,是同事打來的嗎?拿起手機,幾乎就要揮手將之砸了出去。

但哲維看見上面的名字。天佑,是天佑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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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篇就是結局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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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更新都會固定在Threads上通知大家,但外部連結實在是成效不彰,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。

雖說最初寫電子報就是姜太公釣魚的心情,目前為止也都很充實開心。

但發表作品,還是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,如果有人有好的做法,歡迎來告訴我,我虛心求教(手比愛心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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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日子午後,去熱鬧的市區剪頭髮,秋天的高氣壓使人心情舒暢,經過百貨公司後門時,看見穿著相同制服的一男一女正在聊天,可能是在放風。

年輕的女生坐在旁邊的磁磚長椅上,露出酷酷的樣子抽煙,男孩子則撐著一旁的牆,試圖擺出帥氣的姿勢吸著女孩的二手煙。

不知道他們是在談戀愛還是曖昧嗎?但目睹這一幕莫名讓人心情很好。可能是因為我已經過了會想擺出某種姿態的年紀了,覺得他們那樣認真的耍酷挺可愛的。已經是大叔看年輕人的心情了。

颱風似乎要來了,外頭風變得好大,大家出門在外、尤其是騎機車的朋友請注意安全。

週四見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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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|連續體 10 (完)

10 藥妝店裡,天佑拿了理髮用的剪刀和電剪,結帳時店員問他要不要加購其他商品,他抓了一盒面膜,接著他看見一旁加購的葡萄軟糖,也拿了兩包放到櫃臺上。哲維氣色太差了,此刻敷個面膜、吃些糖果,或許挺好的。 沿著不熟悉的街道步行到哲維家,向保全問好,搭電梯,天佑拿出鑰匙轉開門,走進十幾坪的小空間。 這是天佑第四天走過這些路線,雖然他十分願意做這些事,但仍是忍不住抱怨哲維為何要挑一個離他家這麼遠的地方住,他每天來回就必須花上將近兩個小時。 客廳仍像他昨晚離開時那樣安靜,哲維還在睡,此刻夢裡的他,大概遠比現實中要平靜地多。套房裡除了浴廁和臥室有門,其實只剩狹小的、幾乎劃分不出界線的客廳與餐廳,因此天佑做任何事都必須輕手輕腳,害怕吵醒此刻正安睡的哲維。 天佑躺在沙發上滑手機,看見哲維不久前才在的城市,有人受不了連日封鎖,竟一群人在陽台上拿著鍋碗瓢盆敲打著,用噪音來抗議。這樣真的有用嗎?天佑很悲觀,幾天前他就是看到這些新聞才決定打給哲維。但無論如何,哲維此刻已經回到台北了,不需要他擔心。 大約二十分鐘後,哲維起床了,睡眼惺忪,頂著鳥窩頭走出房門,茫然地看著天佑。 「餓嗎?」天佑問。 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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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|連續體 9-1

9 從哲維的租屋處看出去,可以看見院子角落,爬滿青苔的圍牆上掛著一張厚棉被。 起初他沒有多做猜想。但隔日他看見幾個穿著防疫套裝的白色身影——俗稱「大白」的管控人員,站在棉被前指手畫腳、討論了一番,才將被子給撤下來。他突然明白,有人從那裡翻牆出去,逃走了。 圍牆上插滿防盜用的玻璃碎片,大白們將之從牆上扯下來時,棉被被扯出了一個大洞,白色的棉絮像呼吸一樣從裂口鼓出,細細的纖維在空氣裡漂浮,沾在他們身上。 直至目睹那樣的畫面以前,他從未思考過離開的可能性,但那床白色棉被的存在,硬是撐開他想像力的空間,讓他接下來幾天日夜都在幻想出逃的情景。 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幾週,最初他以為只是短期的封控,孰料情勢越來越嚴峻,每天只要聽到小區管理的廣播聲,他就必須穿上外套,到一樓,面對那些像是太空人一樣的大白,被戳一下鼻子,確定是陰性才能上樓。 因為足不出戶,缺乏日照,導致他的作息混亂得不行,經常在古怪的時間昏睡。而每次樓下傳來的廣播聲音也沒有一定的規律,有時甚至是晚上九點、十點。 春寒料峭,有時風大令他頭疼。當他穿著外套,和小區裡的老老少少站在一起排隊時,那些戴著口罩,無奈地接受眼前命運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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