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8-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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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發生的過程,天佑是聽母親轉述的。

畢業後,天佑找到一份工作,是某個當代藝術空間的駐場助理,他每天協助藝術家佈展、扛設備,做一些校正投影機之類的瑣碎工作。在藝術的第一現場,但工作內容和創作幾乎扯不上關係。

那天他才剛到公司打完卡,就接到母親的電話。母親用破碎慌亂的語言表達,天佑勉強耐著性子不打斷,盡力穩住她的情緒。

母親說父親提早下班,原想著兩人一起出門逛街用餐,但待她換好衣服走到客廳,卻發現父親歪斜著身體,臉部肌肉抽動,她怎麼叫喚都沒反應。緊急叫了救護車,才知道是中風了。

怎麼辦?他突然這樣要我怎麼辦?母親一直重複說著,語氣聽起來像責備父親,但天佑知道不是的。婚後兩人的生活大小事大多由父親包辦,此刻母親或許真感覺自己像個廢人,什麼事都處理不了。

手機貼在臉頰上發熱,昨日剛撤完展的空間四面徒壁,說起話來有回音。天佑邊和母親說話,心裡突然有一種感覺,他此生或許不會再回到倫敦,也不會再繼續創作了。

這麼多年,從小時候畫畫再到後來接觸更多媒材,儘管曾被一些策展人青睞,也接受了小型網路媒體的訪問,天佑卻始終無法將「藝術家」這個頭銜安放在自己身上。

那不是什麼冒牌者情結之類的焦慮,他只是感覺自己表達的慾望很低,只是有了需求,才交作業一樣產出創作。

他曾在酒醉後跟朋友說,自己只是剛好有了支持創作的家庭環境,再加上一點點天賦,才一路走到這裡。若是誰,想用其他更美好的物事——比如身心絕對契合的愛人,或是絕不衰老發胖的身體,去與他那微不足道的天份交換,他會想都不想,立刻就給出去的。

「How dare you say that!」那時一起喝酒的比利時女孩瞪大眼睛對他說。接著開始滔滔不絕表達自己可以為了藝術放棄一切的人生觀,女孩說,擁有才華而不使用,比開著水龍頭不關還浪費。「我不缺更多的寶石,你給我吧!」她用了Gem這個字來形容才華。

兩人都有些發酒瘋,天佑抓了桌上的啤酒瓶蓋,放到女孩的手中,「Hold it tight!」天佑說。女孩在音樂聲中大吼,「這不是寶石!」

「我也不是!」天佑吼了回去。歷史悠久的同志酒吧播著老歌,Venus的前奏響起,女孩笑著將瓶蓋隨手一丟,吻了天佑的臉頰說:「Go shine!」,便拉著他進去舞池跳舞。

掛掉電話,耳朵被口罩繩子扯得發疼,天佑把口罩給摘了下來,四下無人,要確診就當作終究躲不過吧。

他走到落地窗旁,看著初春城市的灰暗天空,樓下庭院那株小樹冒出了幾株花苞。大疫的消息從遠方傳來,然後飄洋過海,一下子蔓延了全世界。反而他的家鄉,那座島嶼,好似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所在。

腦海中與那女孩好友的酒吧回憶在腦中浮現,多彩、使人暈眩的光線,與眼前的黯淡光景彷彿平行宇宙,天佑轉身朝著辦公室走去。接下來幾天,他以最快的速度辭職、退租、收拾行李,把不要的家具給賣了或丟了,然後飛回台灣。

那時為防堵病毒突破封鎖,已然有了歸國者隔離十四天的政策。天佑在機場做完快篩,搭上防疫專車,回到家裡,母親沒和他說話,往他身上噴灑酒精,一個角落都不放過。直至母親點頭,天佑才逕直往房間走去,然後快速將身後的門闔上。

天佑的房間裡有自己的廁所衛浴,他不用被困在防疫旅館。

進門後,他快速沖澡,洗掉長途飛行的疲憊。然後打視訊電話給母親。真是超現實的場面,明明就近在咫尺,卻要透過眼前的小螢幕才能夠溝通。

儘管不是面對面,沒有口沫傳染的問題,母親仍是戴著口罩。兩人聊著天佑出國以來經歷的種種,母子閒話,什麼話題都可以攀長出枝芽,無邊無際、沒有重點的聊著。

從父親中風到對話的此刻,已然過了半個多月,天佑不知道是這段時間照顧父親住院的操勞,還是真的多年未曾好好看過素顏的母親了,他覺得母親露出來的眼睛看起來好蒼老,眼袋像個甩不開的包裹一樣掛著。

童年記憶裡,母親最鮮明的形象,就是背著名牌包,踩著漂亮鞋子帶天佑去百貨公司咖啡廳殺時間。曾經他真是時間的富翁,時間排排隊站在它們眼前,多到必須動手給殺了。現如今只覺得奢侈浪費。

母親突然不顧前後文地道歉。是我沒把爸爸照顧好,讓你必須回來。這句話大概壓在心裡許久了。

但天佑最煩母親向他道歉,疲憊的身心一下子就來了怒氣。不耐地說,「你要不要看看新聞?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在倫敦待多久?回來是我自己的決定,繼續待著可能命都沒了。」聽見天佑的語氣,母親沉默,天佑知道自己失言了。差點沒命的可是父親,是眼前這個女人的丈夫。

天佑稱累,匆匆把電話掛了。他知道自己在遷怒,他終究還是有些惋惜沒辦法在倫敦繼續待著。他將筆電架在身上,在床上瀏覽網路,看到幾個英國同學也被留職停薪了,心情才好一些。

要削弱自己身上悲劇色彩最好的方法,就是看見別人的悲劇。

突然時差像一把重錘擊中他的腦袋。天佑關上燈,陷入枕頭,天昏地暗睡著了。

起床時察看手機訊息,他看見母親傳來:「不知你會睡到何時,第一格抽屜打開就有泡麵,熱水壺也在旁邊插著電。第一天就先姑且這樣解決吧,明日再說。」

窗簾外是暗的。時間顯示是凌晨四點,天佑望了一圈從小長大的房間,空氣清淨機、熱水壺、電子鍋、礦泉水、泡麵、零食、充電線。回來時的勞累加上匆忙,讓他沒有察覺到母親為他的隔離準備了多少物事。

現在都明白了。那麼多複雜的情緒在心裡打結,撥開來,裡頭的核心終究是無力感。無論是世界的悲劇還是家庭的悲劇,自己僅能像一攤活肉,任憑命運撥弄擺動,讓他人照料,什麼事也做不成。

天佑突然好想回到倫敦,接到母親電話的那一刻。用更好地方式回應母親,對她說,我都明白,都明白的。

每日,母親到了用餐時間就將食物放在天佑門前,敲了兩聲便離開。天佑抓了托盤進房,兩人便隔著幾道牆,用視訊電話一同用餐,聊父親在醫院恢復的狀況。

母親說父親不會說話了,醫生說復健後會慢慢好,但好的程度有限。天佑不可置信,問母親有影片嗎?母親搖頭說,我都忙成那樣了,怎麼會有時間。天佑又問:「那你明天去看他時,能夠讓我和他視訊嗎?」

母親沉默半晌,然後說:「他不會肯的。」天佑知道這確實是父親會有的反應,他討厭示弱。

就這樣過了十幾天,天佑沒有發燒確診,終於從房間裡走出來。他戴著口罩,將堆積了兩個禮拜的垃圾一同拿出,到大樓地下室的垃圾場扔掉。

他遇見一個穿著清潔公司制服的男人在清理垃圾。男人一見到天佑,就立刻退到角落。地下室本就只有開垃圾桶頂上的日光燈,男人的站位加上口罩,讓天佑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樣。男人伸手示意,要他將垃圾丟進大桶子裡。天佑點頭,扔完垃圾後再次點頭道謝,然而到進入電梯以前,仍是忍不住開口問了:「之前那位阿姨呢?」

男人沒有回應,繼續向前來到垃圾桶前整理。然而天佑沒有進入電梯,察覺到天佑還在身後等待,男人終於開口回答。「她死了。」

天佑震撼地問:「怎麼會?」

「一年前就死了,腦溢血,跟疫情無關。」男人繼續整理著回收垃圾,天佑知道他不想和自己對話,走入三面環繞鏡子的電梯,不祥的氣息籠罩。他看向鏡中的倒影,口罩上方的眼睛,同樣一點生氣也沒有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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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上篇信誓旦旦說「20度以上不穿長袖」的隔天,我就因為風太大穿了帽T出門,哈哈哈哈哈哈哈,人真的不要鐵齒。

這幾日聽podcast,聽到疫情後,基於創傷後的心理迴避機制,大眾有默契地避而不談,產生了類似memory hole的現象。有趣的是,一百年前西班牙流感後也發生了類似的現象,其實光是問身邊的人知不知道西班牙流感,就可以感受到該次災難在歷史中並沒有像黑死病那樣,成為某種人類的集體記憶。

而Covid疫情又因為各國實施封城、隔離等政策,導致日常生活扁平化,難以產生標誌性事件,讓人無法對這段時間形成有清晰時間切分的敘事。

回想疫情那幾年,真的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,數十日如一日的情況也是有的。光是現在去寫那時的事,都感覺很像上輩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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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節本來字數就多,在初稿時又得到一些很有幫助的回饋,因此想補上更多細節。分為上下兩節,還請大家擔待。

真的越來越冷了,我還是會努力改稿的,大家週一見!

最後附上天佑在酒吧跳舞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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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|連續體 10 (完)

10 藥妝店裡,天佑拿了理髮用的剪刀和電剪,結帳時店員問他要不要加購其他商品,他抓了一盒面膜,接著他看見一旁加購的葡萄軟糖,也拿了兩包放到櫃臺上。哲維氣色太差了,此刻敷個面膜、吃些糖果,或許挺好的。 沿著不熟悉的街道步行到哲維家,向保全問好,搭電梯,天佑拿出鑰匙轉開門,走進十幾坪的小空間。 這是天佑第四天走過這些路線,雖然他十分願意做這些事,但仍是忍不住抱怨哲維為何要挑一個離他家這麼遠的地方住,他每天來回就必須花上將近兩個小時。 客廳仍像他昨晚離開時那樣安靜,哲維還在睡,此刻夢裡的他,大概遠比現實中要平靜地多。套房裡除了浴廁和臥室有門,其實只剩狹小的、幾乎劃分不出界線的客廳與餐廳,因此天佑做任何事都必須輕手輕腳,害怕吵醒此刻正安睡的哲維。 天佑躺在沙發上滑手機,看見哲維不久前才在的城市,有人受不了連日封鎖,竟一群人在陽台上拿著鍋碗瓢盆敲打著,用噪音來抗議。這樣真的有用嗎?天佑很悲觀,幾天前他就是看到這些新聞才決定打給哲維。但無論如何,哲維此刻已經回到台北了,不需要他擔心。 大約二十分鐘後,哲維起床了,睡眼惺忪,頂著鳥窩頭走出房門,茫然地看著天佑。 「餓嗎?」天佑問。 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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