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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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
飛機震動了兩下,接著響起安全帶的警示聲,哲維從睡夢中驚醒,依照廣播的指示將安全帶繫上。

他將窗戶的遮光板掀起,往下察看不知是哪的陸地,點了面前的螢幕確認,是中亞,綿延一片的黃色山脈,雲的影子在上頭移動,畫面有些不太真實。

空服員過來示意,要求哲維把遮光板放下,他不好意思地照做。

這是他第一次搭長途飛機,難免有些興奮。回想起來,這其實才是他第二次出國,上一次是大學畢業時,和同學們一起去沖繩玩。

在飛機遇到亂流前,哲維夢見了爸爸。

小學一年級開學前,爸爸特別請假帶他到學校報到。那天天氣好熱,在回家的路途上,爸爸瞄到了對向路上的冰店,問哲維:「要不要吃冰?」還不等哲維回答,就抓著哲維的手奔過馬路。潮濕的空氣、雪花冰融化的口感、煉乳的甜膩。在夢裡比真實更像真實。

那是哲維碩果僅存的記憶了,那天的事因為在父親車禍過世後不斷回憶,所以他十分確定是真的。然而其他的回憶,他都沒有把握究竟是真的發生過,還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。

父親已經離開十七年了,他的生命裡,沒有父親的日子遠超過父親還在的日子。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......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想的,這件事就是發生了,而他也平安無事的長大了,他無從想像那條未曾踏上的時空岔路。

抵達倫敦後,從機場搭地鐵到天佑交代的站名,拖著行李走上階梯,哲維看見天佑穿著丹寧外套在外面等著他。天佑把頭髮漂金了,戴著橘紅色的毛帽,一眼望過去,搭配他的白皮膚,真覺得他有點像英國人。

哲維走向天佑,天佑嚼著口香糖,嘴裡散發著薄荷味,露出整齊的牙齒笑著。天佑塞了一坨黑色、毛絨絨的東西給哲維,哲維不知道是什麼,皺著眉頭看天佑。

天佑說:「毛帽啦,今天風大。」說完就自作主張套在哲維頭上。

近兩年不見,他們敘舊著,一面往天佑與其他留學生一同租的宿舍走去。這是哲維終於當完兵和結束事務所的實習後,由天佑邀請的旅行。天佑從美術系畢業後,申請了倫敦的藝術大學,現在在唸視覺媒體研究所。

哲維原以為天佑會繼續走純藝術,但天佑說他覺得新媒體比較有發展,未來要跨領域找工作也更多機會。

「看太多學長過得很苦了,我不想這樣。」天佑說。雖然哲維心裡知道,如果天佑真的會「過得很苦」,根本就不會有資源能夠來到倫敦唸書,更何況念藝術。

終於來到宿舍,紅褐色的磚牆光用看得就彷彿能聞到濕氣,大門門柱上刻著四個數字,「一八……」,哲維唸了出來,但後面兩個字已然模糊,他突然領悟,問天佑,「這該不會是一百多年前的房子吧?」

天佑邊開門邊點頭,說:「維多利亞時期的房子改建的。」

維多利亞這幾個平常根本不會掛在嘴邊的字,天佑講得自然,完全沒注意到哲維的激動。難道一路走來經過的建築物都是百年歷史嗎?不知天佑是否明白,眼前的一切多值得觀察、玩味?哲維在心理想著。

進了門後,一股老舊木頭混著洗衣精的氣味撲鼻而來,哲維像隻到新環境的小狗,東聞西看的,甚至伸手把玩瓦斯爐,發出點火的搭搭聲。天佑說,「要爆炸了啦。」哲維嚇得縮手,天佑才頑皮地笑著引他到房間放置行李。

宿舍還住了兩個男生,分別是日本人和香港人,但他們都去上課了。天佑問:「你英文還行吧?雖然有香港人,但我們都盡量說英文喔,怕日本同學覺得被排擠。」

哲維的英文只用來考試,口說不太流利,但天佑都這樣說了,他也只能回:「我盡量啦。」

儘管路途中,天佑如何向哲維重複說宿舍怎樣怎樣小,但他的房間終究是窗明几淨的,有放得下兩個螢幕的書桌,還有一張雙人床,比哲維在台北的房間大多了。

天佑幫哲維將行李箱推進衣櫃裡時,哲維忍不住瞄了螢幕。離開宿舍前,天佑應該在做學校的作業,螢幕上是影像後製軟體的介面,他從預覽畫面與時間軸上看見,天佑似乎想把許多人的嘴部動作疊加、融合在一起。

但還沒來得及看清細節,天佑就注意到了哲維的視線,他伸手將螢幕給關了。「為什麼不能看?」哲維問。

天佑防衛性地回答:「因為還沒做完。」

哲維總感覺那不是真的答案。天佑過去從來不會這樣對自己的作品遮遮掩掩的,但哲維識趣地沒有追問。

此刻是下午三點,英國夏日天黑得晚,兩人還有一些時間去逛逛。

「我們先去個咖啡廳混一下,再去吃拉麵如何?」天佑提議。

「我都來這裡了,你還讓我第一餐就吃拉麵。」

「相信我,拉麵已經是最好吃的東西了。」

「你日本室友聽到會很開心。」

兩人照著天佑的計畫行動。哲維興奮地心跳加速,一路上都在四處張望,對於自己身在這個國際大城市感到有些不太自在,又同時想盡可能捕捉一切進入眼中的資訊。

在咖啡廳,天佑問哲維女友的近況,哲維回答應該快分手了。天佑露出嚇一跳的表情,他一直以為兩人很穩定。「我幾乎以為你會求婚。」天佑說。哲維不知道他在講什麼天方夜譚。

哲維說女友是學妹,本就有美國籍,現在畢業了,會去美國再拿一個學位,然後就不回台灣了。

「那不是正好嗎?你跟她求婚,然後你就有綠卡,你也去美國。」

「你講得好像遊戲過關條件一樣,結婚哪有這麼容易,我很明顯感覺到她沒有想嫁給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被天佑一問,哲維一下子說不上來。因為我家沒錢?因為我沒爸爸?因為我沒去考執照?因為我不可能去美國?每個都好像是答案,但也都不是答案。

「沒那麼適合吧。」哲維這樣說。

稍晚來到拉麵店,他們排隊了好一陣,又在座位上乾坐了很久,都沒人來替他們點餐,明明是平日晚上,但店內忙得不可開交。「這是什麼名店嗎?」哲維問。

「在歐洲只要亞洲菜有及格水準就會變名店,但這家真的好吃。」

哲維看到有個服務生好像閒著,手上沒事在忙,他抬了抬下巴,跟天佑說:「你去和那個黑人點餐。」

天佑聽了立刻瞪大眼睛,「閉嘴。」天佑咬牙低聲說。

哲維不知道天佑為何反應這麼大,他有些惱怒反問:「怎樣?」

「被別人聽到你就完了。」

「這邊是有人在講中文喔?」

「這是亞洲餐廳,你不會知道別人聽不聽得懂,而且,」天佑左右看了一下,然後說:「你這樣是歧視。」

「我哪裡歧視了?他是黑人沒錯啊。」

「都說閉嘴了!」天佑有些大聲起來。

哲維很不爽,喝了口水,將杯子重重敲在桌上後走向廁所,洗把臉,稍微冷靜後才回來。天佑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,說自己已經點了餐,他那副傲慢的德性反而讓哲維更惱火。

但哲維不想要才第一天見面就吵架,於是把這股氣吞了下來。

兩人尷尬地僵持著,直到回家。

哲維用破爛的英文和兩個室友打過招呼後簡單聊天,日本室友不知是覺得實在無法溝通,還是個性本就害羞,沒多久就躲回房間了。香港人則是幾句話後,就跟哲維開始說起中文。

過程中天佑都在旁邊看著,而且好像充當翻譯似的,一直幫助兩邊溝通,天佑還學了點粵語呢。哲維感覺很不堪,數度忍住想要離席的衝動。

兩人都洗好澡,在臥室裡,天佑在電腦桌前繼續處理著作業,但仍像下午時那樣有些遮掩,而哲維在床鋪上滑手機,不時透過眼角餘光觀察天佑的螢幕。不久後,天佑將桌燈給關上,去浴室刷了牙後,回到房內。「我關燈了喔。」

「嗯。」

啪的一聲,天佑將立燈給熄了,因為對棟的距離很遠,天佑沒特別拉上窗簾,即便關上燈,外頭的燈火依然讓室內不至於全黑。

天佑爬上床鋪,和哲維躺在一起。

一段時間裡,空間中只有兩人的呼吸聲。

「還沒睡著吧?」天佑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明天想去哪?」

「嗯……大英博物館?你覺得無聊的話我可以自己去。」

「我陪你去啊,只是要等下午,我早上有課。」

沉默。

「晚餐的時候對不起。」天佑說。

「不,我覺得是我的錯。」

「怎麼會是你的錯?你才第一天來,是我態度太差了。」

「不是,我後來想想,我也不會想聽到這裡的人叫我亞洲人。」

「我都道歉了,你還要跟我吵嗎?」

「好啦。」哲維笑著說,「但還是,對不起。」

「和好吧,還有兩個禮拜欸。」

天佑轉過身面對哲維,張開一隻手,哲維也迎上去,兩個人就這樣自然地抱在一起。

他們兩個額頭互相抵著,為了迴避臉部的接觸,脖子彎曲的角度,讓他們就像是在看著自己的肚臍。但哲維感覺得到天佑的鼻息,還有他陣陣傳來的體溫。天佑總是香香的,有一種沐浴乳的味道。

抱得有些太久了,哲維輕推了天佑一下,用肢體示意兩人分開,他們又回到正躺著的姿勢。

「你畢業後會待在英國嗎?」

「不知道,可能至少把畢業生找工作的簽證時間給用掉,否則也是浪費,你呢,接下來是……對不起,我其實不知道建築師接下來要幹麼欸,考證照嗎?」

「不一定要考,難度太高了。」

「那你想做什麼?」

「還有很多相關的工作可以做,像設計或是建模,還有一些管理職。」

「喔,很適合你,所以你會去做那些?」

「有個認識的學長,想要幫我牽線去上海工作,薪水比台灣好。」當哲維說完他將要去的城市後,迎來的是天佑的沉默。哲維彷彿聽得見天佑在思考的聲音,所以他接著解釋:「我想要趕快賺錢,讓我媽知道他不是只能拿叔叔的錢。」

「很好啊,希望一切順利。」

有些缺乏感情的回答,讓哲維不知道該怎麼回,他轉移話題:「你為什麼不讓我看你的作業。」哲維終究還是問了。

「不是和你說了,因為還沒做完。」

「你以前就不在意。」

天佑深呼吸了幾次,然後說。「我不知道,好像學得越多,我越無法確定自己想要表達什麼。」天佑停頓了一下,「不確定的東西,我不想要給你看。」

哲維轉頭望向天佑,「我大部分時候,對很多事都不確定,我以為你跟我相反。」

「那你誤會了。」天佑幾乎緊接在哲維的話後回答。

哲維感覺到天佑的防衛,不再繼續盯著天佑,轉向正面看向天花板,安靜了下來。

離家十幾小時的飛行,哲維的身體比自己預感中的還要累。臨睡前,他的腦中想像著,這兩個禮拜將會怎麼度過呢?一定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覺得時間不夠用吧?而離開的那日,天佑會送他到哪裡?大門、車站還是機場?

哲維翻過身,阻止自己繼續去想像離別的畫面。

但好像總是這樣的,相見然後分離。

或是準備下一次見面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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