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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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讓開一條道路,身穿律師袍的一排律師,穿越過重重人海,來到講台上。
他們唸出一串電話,向台下的眾人說,如果接下來有人被警察帶走了,請不要害怕,立刻撥打這支電話,台上的義務律師會出面幫忙。
「你們在保護台灣,我們會保護你們。」負責宣講的律師代表講出這句話,隨著音響的嗡嗡回音,擲地有聲,充滿力量。天佑聽見附近的人發出了感動的啜泣聲,他一摸雙頰,發現自己也留著淚。
看見他哭,學長湊過來將天佑的手緊緊牽住,汗濕的手心在此刻反而讓人安心。因為在暗處,天佑也勇敢地將頭靠在學長的肩膀上。
坐在一旁的女生來和他們搭話,好像是上班族的年紀。你們是大學生嗎?你們超可愛的欸,我剛剛就在旁邊一直看你們,對不起啦,阿姨是腐女。她嘰哩呱啦講個不停,但不煩人,只有滿溢出來的濃濃善意。
天佑較為害羞,沉默著,讓學長去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社交。「別叫自己阿姨啦,我們差不到五歲吧?」天佑聽見學長這麼說。
對方和她的朋友對看一眼,雙雙掩著嘴笑了起來:「都三十好幾了,年輕人不要講話不老實。」
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,直至沉默。
來立法院前這段時間,天佑已經很習慣這樣萍水相逢式的對話。最初與這些人加了臉書,他以為真的會從此變朋友,但而後才發現大家生活中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只要離開了運動現場,似乎就再也沒共同話題。久了也就行禮如儀,遇到了就聊天,沒遇到就是陌生人。
天佑失神地望向台上進行自由短講的民眾,耳朵根本就沒在聽。學長湊過身來,「你累啦?」
天佑露出無奈的笑容點頭,昨晚和美術系同學為了趕製最新的文宣布條,他整晚都沒睡,到現在已經三十幾個小時沒闔眼了。
「累了就別硬撐,你先回家睡一下吧,我可以去找阿丹他們。」學長露出關切的眼神對天佑說。
天佑說好,學長湊到天佑的臉頰旁親了一下。天佑感覺到身邊人的目光,他不知道自己是感到緊張還是有些驕傲,他站了起來,在坐滿人的柏油路上尋找空地落腳,踮著腳步離去。
坐在捷運上,天佑的手機發出震動的提醒,是同志交友軟體的通知。天佑根本不想點開,立刻把手機給收回口袋。
除了和學長交往外,天佑也和其他人約砲。
雖然次數很少,但約了就是約了。若天佑要向其他人說這是他非自願的,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吧。
學長是研究所的,社運開始不久後,因為他極佳的文筆和表達力,很短時間內就在社群上成為了網紅。
然而早在那之前,學長就在學校裡是個紅人了,因為他長相帥氣又有才華。天佑不知道為何學長為何會喜歡上他,但約半年前,學長來看他們的系展,主動與他攀談,交換了聯絡方式,接下來就不斷地約他出去,甚至離開臺北,在外地安排要過夜的小旅行。
天佑很快就淪陷了,學長要做什麼,他通通都配合。雖然天佑沒有什麼處男情節,但第一次和學長做愛時,仍是覺得自己交了什麼重要的事物出去。然後是更多,他想像不到的做的方式,他也都給了,有幾次還有第三個人在現場,看著或加入。
學長從未主動和天佑確認關係,是天佑受不了主動問的。「你當然是最重要的,但我也需要跟其他人互動,這你能明白吧?」得到這樣的答覆。
這可是天佑的初戀,他自然不肯,爭吵了幾回,他發現學長只是將自己的其他約會行程藏得更加嚴實,天佑心灰意冷,向學長提了分手。但學長說:「要不你也去試試?我不會過問,你做你開心的事就好。那樣,你可能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。」
明白明白。天佑最恨學長總是用這兩個字,好像天佑是什麼愚鈍的學生,聽不懂他的藝術家邏輯。
但天佑喜歡學長,可以說是愛了吧。所以他真的就去試了,下載交友軟體,和學校裡其他系不熟的同學,喜歡年輕肉體的上班族,甚至是後來才進學校的學弟。
每一次約砲,天佑都感覺自己只是在完成一項作業,根本就不享受。這果然是學長的圈套吧,從此以後天佑在此事上再也沒有話語權,只要他再次挑起討論,學長隨時都可以說:「你不也如此嗎?」
天佑不知道,學長為什麼不能只要他,只進入他。
每當想到這裡他就覺得自己一文不值,好像一件貨物,四處要人為自己貼上標價。
天佑甚至不知道自己參與運動,來到立院現場,是真的為了「保護台灣」,還是只是為了把學長留在身邊,怕他又和別人親近了起來。
雖然天佑在學校附近有和同學一起租了間雅房,但立院終究離父母家近許多,這段時間他住在家裡的時間比租屋處的時間更多些。
走進家內,父母親剛吃完晚餐,問天佑吃了沒。天佑搖頭。父親有些責備地說,下次若要回家吃要早點說,但仍是去廚房燒開水,為他煮麵。
天佑吃著晚餐,父母坐在他的對面,看著他的倦容,想勸他不要再去淌這個混水。父親政治立場鮮明,對這場運動相當不以為然,他說:「你們年輕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反對什麼嗎?」
而你又知道自己在支持什麼嗎?天佑很想反問,但他正吃著眼前的人為他準備的料理,再蠢的人也會知道這時候該噤聲。
父母看見天佑愛理不理,似乎想冷處理,也就作罷,不再堅持溝通。他們已為此事爭論過幾回,彼此都在做無用功。
天佑回到房間,他滑著手機,看見哲維被幾個朋友標記照片,他在某家餐廳聚餐。
哲維不太用社群軟體,天佑要知道他的近況,通常都要透過別人標記他的貼文才會知道。哲維考上了建築系,雖然不需要考術科,但從小累積下的素描底子,仍在他申請入學時展示的作品集裡,發揮了很好的效果。
兩人各自的學校放榜時有通過電話,天佑很替哲維高興,他覺得這門專業簡直太適合哲維了。他想起童年兩人學畫時,哲維對著照片素描,好像巴不得要拿尺出來量的那種執著模樣。
從小他便知道,哲維眼中的世界跟他看見的不太一樣,但究竟差在哪裡,他其實也說不太明白。
哲維的學校不在台北,是他主動選擇的。哲維說母親跟叔叔結婚幾年後終究還是不睦了起來,他曾幾次試圖調解,但後來覺得實在管不著了。現在有合情合理的原因離開家,他倒樂得輕鬆。
因為課業忙、學校又遠,社運的事哲維參與得有限,似乎也沒太多精力去瞭解,只是經常告誡天佑要注意安全。
哲維大約每個月會回台北一次,他總會記得約天佑見面。
大一升大二的暑假,天佑向哲維出櫃了。
不是什麼慎重其事的場面,只是當哲維告訴天佑自己交了新的女友時,天佑就自然而然說了,那時他和學長還一點瓜葛也沒有,只是有點喜歡班上的一個男同學罷了。
「你應該一直都知道吧?」天佑問哲維。
哲維望向別處說:「我怎麼會知道?」但那神態被天佑一眼看穿了。
「以前游泳課換衣服時,你都會故意躲著我。」天佑想戲弄哲維,攤牌了說。
「有嗎?本來就要閃一下吧?」
「你對其他男生就不會。」
哲維眼神閃爍,天佑也就不再進逼,但答案呼之欲出。
照片裡哲維身邊的那個女孩和他靠得很近,大概就是他的女友吧,長得很可愛,不知道他們會結婚嗎?這已經是天佑所知哲維交的第四個女友了,但每次他都會思考這個問題。因為他知道哲維就是那種會穩定踏上婚姻,生下一對雙胞胎的那種人。
想像著別人的人生,天佑朦朧朧地睡去了。
幾個小時後,不知什麼古怪的預感,天佑突然驚醒了過來。
黑暗中,他的手機在枕邊發著光、發著燙,幾個在現場的朋友在群組裡傳著不祥的訊息:「警察打人了。」
天佑立刻翻下床,奔到客廳打開電視看新聞。他不敢置信,警察竟真的穿著制服拿著棍子在打人,惡狠狠地驅趕、搥打,出動水車攻擊手無寸鐵的人民。血,他看見血,但那很快就被水車的攻擊給洗刷掉。
天佑盯著電視機裡的轉播畫面,有個女孩被警察拖著帶走,她渾身濕漉漉地,抓著路樹抗拒著,然而警察將她的腿舉離地面,失去施力點的她雙手也立刻失去了力量。她尖叫著,放我下來,放我下來。但警察仍是抬著她。
他心跳加速,不斷打給學長,想知道他是否安好。
接著攝影機方向一轉,雖然僅僅只是兩秒鐘,但他清楚看見學長用身體護著另外一個男生,抱著他,背對著水車。學長轉頭向水車不知道吼了什麼,從畫面裡聽不到。然後攝影機又轉移了方向。
一切暴力都被框限在攝影機的畫面裡,而不在畫面裡的暴力還有多少。
母親被電視的喧囂聲吵醒,走出臥室,看見天佑蜷縮在客廳沙發上。
她看了一會兒電視,理解狀況後,便立刻到天佑身邊抱住他,為天佑擦掉臉上的淚水。她問天佑,你的朋友也在那嗎?
天佑倒在母親懷裡抽泣著,說不出話。但他點頭。
噢天啊,噢天啊。
天佑聽見母親看著電視螢幕,這樣喃喃唸著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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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重新讀了《晚安布布》的漫畫,才發現當年竟然沒看完,進度應該只到布布開始獨自生活不久,因此這次被後面的劇情發展嚇到吃手手。
看《布布》時經常聯想到《青春電幻物語》。前陣子看到有人到最近才看了那部電影,那人的感想是過譽。其實某種程度可以理解,因為離青春期越遠,真的會對專屬於該年紀的困境越來越陌生。
但這正是我喜歡那部電影的原因,畢竟自己也創作,知道天底下能被說的故事多半都被講完了,各種敘事只是以不同的樣貌重新出土。但作品的「氣質」就是最難被取代的,《青春電幻物語》的那種混亂跟莫名的潮濕感,即便是岩井俊二自己都難再重現。
創作就是這樣有機的事情。當年第一本書的書稿因為收錄少作,有幾篇怎樣都覺得羞於見人,遲遲無法交出,直到有個前輩告訴我: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,以書的形式留自己當下的想法,才解開心結交出。
總是希望自己能寫得更勤勞,總是做不到,但請相信我每次都是真心的。
下週一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