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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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然有星星。
哲維從圖書館走出來,看見大樓之間天空展露出來的部分,有些許星光。
其實或許並沒有他所想的這麼多,他將胸前口袋放著的眼鏡戴上,除非上課或看遠距離的事物,否則泰半時候他都把眼鏡擱在胸前口袋。他的度數還沒有深到必須時刻戴著或配隱形眼鏡。
果然呢,視線一清楚,便發現城市裡的天空還是那樣黯淡,萬里晴空,星星自然是有的,但彷彿隔著霧霾。方才看見的星光,或許只是他讀書累了,一下子眼睛的錯覺。
幾個舞社學弟經過他,向他道了聲學長好,他舉手回應,而後緩緩走向操場。
哲維心裡莫名地焦躁,他必須想清楚究竟是為什麼,否則他無法專心。
一週前母親舉辦了婚禮,對象是公司裡的主管。
這件事哲維沒有告訴身邊的任何人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週六晚上的喜宴,他自己一個人穿著訂製的西裝,陪母親走上了紅毯。母親原本還要他致詞,但他拒絕了。
母親結婚的對象是怎樣的人,哲維已很熟悉。因為其實早在一年前,那個男人就帶著哲維和母親從原先老舊的租屋處,搬進了新居。朝夕相處,哲維大概也摸透了男人的個性,他雖然學歷高,在職場是主管,但個性有些慵懦,有什麼話總是不直接說,好似在怕些什麼。
一開始哲維以為那男人是在討好他,才產生這樣的形象,然而幾經相處後,確認了男人就是個畏縮的人。
大概也是這樣,才會將他的母親陷入如此不義的境地吧。
近兩年前,他和母親還住在舊居時,某日母親回家放下東西就突然哭了起來。母親躲進房間,用室內電話打給師母傾訴,然而家中空間這麼小,哲維聽得一清二楚。男人和母親開始交往時,根本就還沒離婚,僅是與前妻分居而已,但他騙了母親。
前妻得知此事後殺到公司大鬧了幾回,最終男人才被逼著用極不利的條件與前妻簽字離婚,幸好他們沒有小孩。而母親在原本職場也經受不住大家異樣的眼光,主動提了辭職,連遣散費都沒拿到。而那男人儘管懦弱,卻有某種死皮賴臉的韌性,在公司繼續做著。
好在男人不算真的太壞,不久後就找好租屋處,將母子兩人接了過去,而後開始準備婚禮。
母親生他時原本就年輕,到如今也才四十歲,或許是基因,母親不太顯老,仍是三十出頭歲的好氣色。然而當在婚禮上,哲維陪著母親和男人去敬酒時,他聽見男人的朋友打趣說羨慕他都五十幾歲了,還能再娶到一個美嬌娘時,哲維氣到幾乎想把手中的玻璃杯摔在那群爛嘴老男人的頭上。
母親從此就沒再回辦公室了,她在家附近的簡餐店找到了外場正職,一天天辛苦地做著,儘管那男的說自己可以撫養她和哲維,母親仍是想憑一己之力工作,但四十歲要用單薄的履歷重新求職也非易事。
哲維經常怨那個男人。他相信那男的在職場生存到五十好幾,總會有些人脈讓母親有更好的機會,但這些話不可能由他一個高中生來說。他出生到現在一毛錢都沒賺過,又何來底氣介入大人的事。
坐在餐桌上讀書,哲維聽見母親與師母電話的最後,他們又在禱告,心中不免冒出一絲厭煩。
除非是重要的聖誕節、感恩節,哲維已經很久沒有隨母親一同去教會了。除了長出獨立思考後的叛逆情結外,也和天佑有關。
到了國二、國三大家進入青春期以後,與哲維交好的死黨們某次問他:「詹天佑是不是同性戀啊?」哲維一下愣住,對他來說天佑就是天佑,他從來沒去想過天佑喜歡男生還是女生。
哲維只是反問:「怎麼這樣問?」
那人也沒惡意,回答:「他就比較斯文啊,而且只要有其他男生在,他就不會進廁所尿尿。」
哲維聳肩說不知道,但嚴肅地對那群男生說,絕對不准公然在班上調侃這件事或去問天佑。但這番命令式的宣言取得反效果,那群男的反而立刻問他是不是喜歡天佑,哲維厲色叫他們閉嘴,那群男生才尷尬地打哈哈帶過。
此後哲維也經常去想,天佑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。他回想起兩人相處的種種細節,還真找不到線索,天佑連自己喜歡的偶像明星都不太透露,他聽的音樂多半是英語歌,哲維不認識那些人。
只記得有一次,兩人在天佑家中一同做簡報,進到某個網站,跳出色情網站的廣告,裸身女子露著巨大的乳房躺在床上,對著鏡頭撥弄私處。哲維大笑起來,轉頭望向天佑,然而天佑卻像看到鬼似的,一直拍他的肩叫他關掉關掉。那時哲維還以為天佑是怕自己的父母看到,事後想來才覺得有些古怪。
哲維待的教會一直都是極端反同的,隨著認知到自己的好朋友可能是同志,他就向母親提了不想再去教會。母親只回,你年紀漸漸大了,自己做決定。「反正上帝都在看著,信仰在你自己心裡。」母親說。
升上高中以後,哲維和天佑相處的時間就銳減。在哲維去年搬離原本的住處後,更是沒有聯絡了。上次見面還是半年前的國中同學會,他們仍是極有默契地坐到一起,自然地聊著天,但只要失去了相處的時間,感情似乎就漸漸淡了。
他沿著操場走著,段考就是兩天後了,但誰管呢,他現在很煩,非常想和天佑說說話,想像小時候那樣。他拿起手機打給天佑。
「喂?」
「在家嗎?」
「啊?你在樓下?」
「還不在,等一下會在。」
「什麼啦?你現在要過來喔?不是有段路嗎?」
「別吵啦,等我就是了。」
電話那頭天佑還在發出一串困惑的句子,但哲維把電話給切了。他回到圖書館把書包背上,到停車場牽了腳踏車,一路朝著天佑家騎去。
夏夜的空氣清涼如水,他一路騎著,感覺原本焦躁的情緒都被驅趕走了。
三十分鐘後,天佑穿著居家短褲拖鞋,背著一個看起來只裝了鑰匙的帆布袋,從大廳走了出來。
「我媽問你怎麼不上去。」天佑說。
哲維看了看手錶,八點五十二分,「都這麼晚了。」
「你也知道。」
他們都笑了。
兩人走到附近一個小公園坐著,天佑沒多問什麼,似乎在等哲維開口。哲維掏出手機,按了幾下按鍵,然後遞給天佑,「你看。」
天佑困惑地看著螢幕,然後一下瞪大了眼睛問:「這是你嗎?」
哲維點點頭。
「哇,穿西裝很帥喔。」
「蟋蟀的蟀。」
「老人笑話。」
哲維要他再檢視前後張照片,天佑看著婚禮當天的照片,然後抬頭很疑惑地說:「你媽?」哲維說是,接著開始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,天佑聽著,不時對他不理解的細節提出疑問。
哲維發現天佑打了耳洞,戴了小小的黑耳環,遠看像是一顆痣,上回見面還沒有呢。而且他的樣子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,招牌的招風耳還是在那,只是好像比起過去更俊秀了一些。
故事說完,天佑想了半晌問,「你媽快樂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哲維說。
「人會做讓自己快樂的選擇吧?」
會嗎?會吧。
哲維也問起天佑在美術班的事,天佑也開始抱怨自己最近的作業有多煩,尤其討厭練書法,因為他是左撇子,如果要讓筆劃流暢,就必須切換到右手,他說他已經撕爛不知幾張宣紙了。
但哲維看得出來,天佑很開心、很有熱情,讓他也有點懷念起畫畫的時光了。即將要進入高三了,哲維忍不住思考有哪些科系能讓他賺錢養媽媽,又能畫畫的,但思來想去都覺得,哪有這麼好的事。
「欸,送你個禮物。」天佑從那好像什麼也沒裝的帆布袋裡,掏出一個透明文件夾,裡頭是明信片大小,他畫的一張水彩畫,是一台扭蛋機。沒有什麼特殊的構圖,僅是寫實呈現細節和塑膠質地,但畫非常美,清澈自然,不知為何讓哲維內心深處有些抽痛。
哲維第一眼聯想到彈珠,像彈珠那樣透亮、發著光澤的畫。
扭蛋機,好像他們之間的一個暗語。
「太厲害了,我已經畫不出這樣的畫了。」
「你可以的。」
「你為我準備的嗎?」
「你開玩笑嗎?你只給了我……有沒有半小時?水彩課畫的啦。」
哲維盯著那張畫半晌,然後收進書包夾在課本之間。好長一段時間,這張畫都在他的書桌前,一直到他後來出國也都帶著。
公園裡的蚊子越發猖狂,哲維穿著制服長褲沒感覺,但低頭才驚覺天佑的腿上已經多了好幾個包,或許為了陪他而一直忍著呢。
哲維背起書包,「走吧,回家吧。」
兩人一起走往天佑的家樓下,哲維和天佑說:「幫我向你爸媽打招呼喔。」
「會啦,他們很想你。」
天佑朝著大廳內走去,向後揮揮手。哲維突然想起小時候,天佑對他說的那句微弱的謝謝。哲維衝口而出:「我也會想你欸!」
天佑聽了好像頓了一下,接著回頭皺起五官,假裝兇惡地朝著哲維比了個中指。
哲維不甘示弱,比出兩隻中指回應。
白痴。天佑用唇語說。
回家的路上,哲維騎著車,看著朗朗的夜空,發現自己忘記和天佑說今晚有星星了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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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天也收到幾位匿名者的打賞,非常感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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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面的進度寫作難度比較高,現在有點緊張。
誠實地說,連載小說當然是有壓力的,但整體而言仍令我非常振奮,感覺既自律又有生產力,大大改善了拖延症。
因為成書時還有一次修改機會,在網路上發表作品,少了那種「一次就得完美落地」的自我為難。而已發出的作品,除了錯字或者是病句會做勘誤,我基本上也不會再回頭修改。所以我不太擔心出書時會與連載版重複,兩者就當作不同版本。
前陣子又翻出這幾年讀的一本書《如何成為不完美主義者》,仍覺得受益良多。其實道理我都懂,寫完一本書沒有這麼難,一天寫500字,半年多就10萬字了。但就是心理那關過不去,永遠覺得想不夠透澈,寫不夠好,因此遲遲不行動。
希望這篇小說完結之後還能繼續連載下一個故事,或其他什麼東西,話不說太滿,所以是「希望」,哈哈哈哈。
若有堅持下去,再麻煩各位請繼續閱讀。
蟋蟀的蟀。
週四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