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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遊覽車搖擺著在高速公路上前行。天佑半瞇著眼,卻被吵得難以入睡,他真想回頭大吼,叫那些無止盡唱著歌的同學們閉嘴。但他只是忍著,最後乾脆不睡了,把蓋在頭上的外套用力撥了下來,向外看風景。
身邊的哲維似乎毫不受影響,後仰著,嘴巴開得大大的,好像隨時都會滴出口水。
哲維的鼻下有一道雜亂的汗毛,還不成鬍子,但已是明顯的性徵。天佑覺得那片區域醜死了,班上許多男孩子都有這樣的半成品鬍子,天佑常想著難道這群人不知道世界上有刮鬍刀嗎?他有一次跟哲維這樣抱怨,哲維說:「不能刮,會越刮越粗。」
這什麼狗屁邏輯?你不刮還不是粗糙地長在那!天佑心裡暗罵,但他沒有說出口,這幾個月他和哲維的關係有點緊張,再罵人的話,顯得他好像控制狂似的。
天佑的臉上就乾乾淨淨的,皮膚白皙,也不太長青春痘,唯一值得煩惱的是他臉上的雀斑多了不少。有一次歷史課講到荷治時期,歷史老師突然叫了他上台。他以為自己做了什麼錯事,但歷史老師只是叫他看著窗外的陽光,然後對著同學說,「其實台灣有一定比例的人還存有荷蘭血統,詹天佑可能就是,你們看他的皮膚白,鼻子挺,眼睛在陽光下是褐色的。」
全班同學都那樣張望著他,他整個人僵直,不知手該往哪擺。他最討厭和別人不一樣。
哲維從小就眉毛濃,隨著發育,漸漸顯現出體毛多的樣子了。上游泳課時,他注意到哲維肚臍以下有道細毛探入泳褲內。也有別的男生注意到了,他們膀著身子,在更衣室裡比較體毛。有人已然冒出一些胸毛,有人高舉雙手,說自己一邊的腋毛比另一邊多,完全不知害臊。
蠢斃了,一群白癡,低能。天佑在心裡不斷罵著,怎麼不把屌也露出來比長度?有這個念想,天佑反而自己羞愧了起來,真是低級的想法。就像哲維肚子上的毛,下流,難看。
哲維的口袋發出嗡嗡的聲音,隔著布料也透出亮光,天佑瞄了一眼,伸手將哲維的手機給抽了出來。是隔壁班那個綽號叫小森的女孩子,哲維和小森在一起已經三個多月了。
「車程好久,你那邊好玩嗎?好想趕快到墾丁,好想趕快牽你的手!好想跟你抱抱!」簡訊最後接了幾個表情符號。天佑控制不住自己,露出反胃想吐的表情,反正哲維正睡著,也看不到他。
唸了兩年普通班,天佑終究還是決定要回去考美術班。隨著成長,志向和心性逐漸清楚,天佑覺得自己還是想畫畫,和父母談過以後,他們很快就應允了。「這次不想再跟小維在一起了嗎?」母親故意糗他,他也回不上嘴,倒是父親出來替他擋下,說:「就算他們想在一起,也不一定會考上同間學校,現在就確定倒好,還來得及準備。」
父親接著叮嚀他說,若決定要走這條路,便要勤奮地努力。「雖然爸爸是門外漢,但也知道做創作不像其他行業,如果不是人上人,終究會被埋沒的。」
他們回頭找到了小學時的畫室老師,他有專門開給準備術科的衝刺班,一週三天上課,天佑必須把這段時間缺漏的基本功給補上。天佑看得出老師對他的退步所露出的失望,但老師說:「你一直都很有天分,會很快趕上進度的。」
天佑當然只能相信,抓緊畫筆奮起直追,不上課的時候,也盡力練著老師交代的作業。
而不知為何,當天佑再次將畫畫作為生活的重心時,他突然對哲維完全不再畫畫這件事感到憤怒。
哲維要準備升學考試,每天都在學校夜自習,要不就是去補習班上課,兩人有不同的志向,這當然可以理解。
但上回美術課老師帶大家做陶,他竟然和其他男生一起開起噁心的玩笑,他們把立好的陶碗用力一捏,變成一道細縫,大聲說著:「很緊喔!」又把手指伸了進去,進進出出的,然後一群臭男生前撲後仰、笑個沒完,脾氣溫和的美術老師也制止不了他們。
天佑覺得深深地被背叛了。我就在那欸,我就在那看著欸。天佑心想。哲維怎麼可以去褻瀆創作或藝術,哲維難道不曾想過,這就等同冒犯天佑?
於是他一整天都對哲維愛理不理的,哲維一直到放學才發現,試探著問天佑要不要去一起去買飲料。
哲維畢竟示了好,天佑也沒真的想跟哲維翻臉,於是就和他一起去飲料店。沒想到哲維竟然唐突地冒出一句:「你別擔心啦,就算交女朋友,我跟你還是最好的。」天佑感覺背都僵了,他不知道哲維哪裡冒出來這樣的結論,但解釋起來太複雜,天佑只能沉默,應了聲:嗯。
終於抵達墾丁海邊,天佑將哲維搖醒,說要下車了。哲維迷迷糊糊地收拾背包,但靠走道側的他卻遲遲不起身,天佑不耐煩,抓著哲維的手臂就要硬將他拉起來,但哲維卻趕緊把手抽了回來,尷尬地看著天佑說:「等一下,等一下。」
「你腿麻了?」天佑問,才說完就看到哲維雙腿間的硬物從褲子透出痕跡。天佑紅了臉,將手中的外套用力丟給哲維遮掩。
幾個班級在海邊玩了一下午,進行堆沙堡比賽,就如同每年的教室布置總會落到天佑頭上,這種與美感相關的活動,天佑也被推派出來擔任領袖。班上同學快速決定了設計,天佑就抓著領隊發下的木棍,在沙灘上畫出草圖,接著指揮眾人依照草圖完成。
若不算上那群叫不動的男生,大夥還算配合,班導師在一旁看著天佑的表現,忍不住過來稱讚天佑的領導力。天佑支支吾吾地應了,原本只是把眼前的差事完成,班導一提反而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這一面,他竟然做得到這些事。
然而哲維卻在整個過程裡卻消失得無影無蹤,直至沙堡快完成了才回來。天佑也懶得問,抓著旗桿在作品旁用力插上班旗,想像這一戳,是捅在哲維的腦袋上。
晚餐時,因為他們班在比賽中得名,多分到了一大盤雞塊和幾罐可樂。看到有肉可吃,那群根本沒什麼付出的男生把天佑捧得像英雄一樣,天佑懶得和他們計較,只是露出假假的微笑,跟他們說不客氣。
哲維知道他們得名時,開心地將天佑抱起來轉了好幾圈,天佑不斷掙扎,一被放下來,天佑就用力朝著哲維的手臂重重搥下,哲維喊著痛,卻還是笑瞇瞇看著天佑。
但現在哲維又不見了。
晚餐才扒了幾口飯,看了下手機,哲維就突然消失了。比起生氣,身邊空虛的座位更讓天佑感覺到悲傷。天佑想起他和哲維認識的契機,哲維不情不願地被派來保護他,然後他自己去哲維的班上找他,兩人每天一起放學,哲維總是來他的家裡玩,在他的床上一起睡午覺,直到——直到——直到發生了什麼事呢?
比起小學時代,天佑現在已經更會表達了,但此刻他竟找不到語言去掌握現在的狀況。他們沒有吵架啊,為什麼感覺這麼遠,遠到他此刻根本不知道哲維在哪裡、在做些什麼。
晚餐後是晚會,全校人都集中在飯店的宴會廳,那裡桌椅全被清空,眾人圍著圈席地而坐。除了領隊帶領的團康活動,學校也開放有才藝的人表演,有群人拿了吉他,不太整齊地唱著歌,還有一些班的男女練了舞,在圓圈中間跳舞。
負責主持的領隊非常盡責,場子越炒越熱,他老派地大喊一聲「Music!」,場地就播起了節奏感強烈的流行音樂,伴隨著眾人的尖叫聲,十四、五歲的國中生站了起來,假裝是在大人的夜店,不協調地跳起舞來,其實大多只是在原地彈跳。
在混亂的黑暗中,哲維搭上了天佑的肩膀,和他一起跳著。但天佑停下身體,轉身在哲維的耳邊大喊:「你剛去哪裡?」
哲維笑了一下,在天佑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。
背景樂吵得令人內臟振動,天佑根本聽不清哲維,只感覺到他口中的潮濕氣息噴到臉上,於是大聲問:「什麼?」
哲維又湊過來說:「我剛剛舌吻了。」
天佑愣住了,一股強烈的羞恥感襲來,他彷彿耳鳴,深呼吸穩了一下情緒才說:「感覺怎麼樣?」
哲維聳聳肩,思考了半晌,然後在天佑耳旁說:「很……舒服?」哲維說完,將一隻手抬起來示意。他手握拳,但快速將食指豎直。
天佑不想再聊下去。難堪,只有難堪。天佑迴避哲維的眼神,望向聚光燈打向的所在,領隊們拿著螢光棒跳著整齊的排舞。
哲維察覺天佑的不悅,對天佑說:「你生氣囉?不是跟你說過了,就算我交女友……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快分開了?」天佑打斷哲維的話。
「我們不會分開的啦,我們不是才住隔兩條街?」哲維將天佑抓進懷裡,揉揉他的頭,他正開心呢,哪能明白天佑究竟在想什麼。
摟了一下,哲維又緩緩將天佑放開,他舉起手,用力的搖擺,發出開心的喊叫聲,蹦跳著,和他那群男生朋友們會合了。
天佑在黑暗的人群中閉起眼睛,他不想看見太多東西,他不想看得太清楚,他不想將這一刻記憶下來。
直到他被撞了一下。
他睜開眼,一個隔壁班的男孩經過,不小心撞上他,現正點著頭向他說抱歉。
天佑看著眼前的混亂,重低音喇叭裡音樂裡的震動那麼深沉,每一次擊來,都讓他感覺心跳的節奏被干擾。真煩。
而他最終發現了解決這種煩悶的方法,隨著鼓聲,搖擺起來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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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週突然迎來幾筆匿名抖內,實在非常感謝,令人感到財富自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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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新朋友也常覺得我怪,因為我社交需求很低,很能自己行動,也不太會主動約人。
比較忙的這幾個月,一個月大概只有兩、三個約而已。簡單來說就是大宅男。話說我好想玩沉默之丘F啊,完全沒有空。(大哭)我甚至到發售好久之後才知道是台灣遊戲公司製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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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週想閒聊的事。
眾所皆知台灣人口音很會吃字,就是「不知道」會發成「不ㄨ傲」,咬字懶懶的,而我的名字在這樣的口音下,會被唸成有點類似「旻對」的發音,但隨著出社會,在工作場合大家多少會改變這種口音,把咬字咬實,所以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。
稍早上跑步課,被教練這樣叫,突然有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。
一個有點古怪的,聲音觸發的鄉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