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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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佑的父親把遊戲機的插頭給拔了,壓著怒氣,表情嚴厲地對天佑說,「別把自己搞近視了!」
天佑原本臥佛一樣的姿勢,趕忙縮起身子,坐立在沙發上。哲維雖然沒有天佑那樣放鬆,但也趕緊正襟危坐起來。
父親回到書房,砰地一聲將門給關上。
哲維和天佑對看一眼,壓低聲音笑了起來。
他們又躺回沙發上,哲維揉了揉眼睛,其實心裡有些害怕,最近他真覺得看電視時,有些字幕和細節失了焦,但他不敢跟母親說。父親過世後,只要他央求想要什麼,母親總一次次向他提醒,他是靠著壽險理賠和車禍賠償金養大的,用完就沒了,他最好有意識地省錢,免得到大學時坐吃山空,要自己打工賺學費。
母親是個公司行政人員,薪水加上年終,多年來差不多都是月領三萬五到四萬,單一收入要撫養一個孩子,還要存下養老金,確實要掐緊褲袋。
所以哲維跟天佑熟了以後,特別喜歡來他家混,他家的空調全年無休地開著,各式各樣便利商店買不到的飲料零食。當然,還有電動。
這是他們升國中前的暑假。從學校發來通知單,告知他們兩人竟被分到同班後,他們就變得更親近了,幾乎每天相見。兩邊的家長似乎也有默契,知道這是他們童年的尾巴,便放任他們整天打電動瞎耗時間,只有在真的太過火時,天佑的父母才會出聲要他們讓眼睛休息。
有時玩累了,他們就一起在天佑房間的雙人床睡午覺,天佑的床上有隻狗玩偶,紀念他曾經的寵物。
天佑告訴哲維,他出生不久後,父母為他買了一隻米格魯,原要陪他一起長大,但小狗天生體質不佳,總是發作著大小病症。在天佑上小學後,小狗長了腫瘤,不久便過世了。
天佑說,他從沒那樣哭過,他覺得他往後也不會再那樣哭了。
哲維算了算時間,天佑失去小狗,與父親因車禍身故是同一年。哲維於是向天佑詳細說了父親的事,父親晨起上班,被一個酒駕的年輕人撞死了。哲維說,「但我沒哭,原本以為過了一段時間就會哭,但一直到現在都沒哭。」
「你恨那個年輕人嗎?」
哲維聳聳肩說他沒親眼見過那人,所以沒有一個恨的對象,整件事對他來說好像隕石砸向地球一樣,躲不了,只能接受。哲維說完,天佑從原本的位置慢慢挪了過來,摟住哲維。
哲維覺得有些奇怪,連母親都不太抱他,但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托住了。直到此刻他才察覺,原來當他聊起父親時,心總是有這種墜落感。
躺在沙發上,天佑從胸前的包裝裡拿出一片洋芋片,伸長手,送到L型沙發另一側的哲維嘴邊餵他,哲維咔滋一口吃下了。動作連貫,默契十足,像是擁有同一個身體。
時間若倒轉回一年多前,哲維絕不會相信自己會與這個被視為小怪胎的男孩變為好友,但隨著他們相處越多,他越覺得天佑根本不該被那些男孩那樣對待。他雖然有時不知分寸,說話不經大腦,但其實思想早熟,對許多事都有好玩的見解。
哲維覺得天佑只是缺乏練習聊天的對象,而且確實,在五六年級這段時間,天佑的個性改變了不少,他變得更放鬆也更圓融了,原本霸淩他的對象也不再騷擾。
但哲維這個夏天經常想著一件事,天佑是否為了他才放棄考美術班的。
隨著畫室老師引導,哲維漸漸理解天佑的繪畫天賦。天佑的畫看起來破碎,其實正是因為他知道那些事物是怎麼組成的,比如當他看見一面迎著光的磚牆,他的眼睛便立刻可以區分哪裡是光,哪裡是磚瓦的紋理,哪裡又是其他物體反射出來的顏色。
天佑只是缺乏將這些事情整合起來的能力,經過老師循循善誘,天佑的畫越來越「整齊」,越來越「普通」。只要他想要,他就可以做到。
當天佑告訴老師他不想考美術班時,哲維清楚看見老師臉上的失望,他反覆問著,你確定嗎?你跟爸媽都討論過了嗎?要老師幫忙你去說嗎?
哲維甚至懷疑,他們兩個同班這件事情並不是巧合。幾次留在天佑家吃飯,他知道天佑曾被檢查出某種病,好像和專注力有關的,但很輕微。天佑的父母是否以此為由,去和學校商量讓天佑與哲維同班呢?
哲維不會問,這個問題肯定難以得到答案,況且問出口也很傷人。
哲維在這一年多內正式進入青春期,母親說他聲音變了,但他自己聽不太出來,但某次尿尿時,發現鼠蹊處的汗毛似乎變得明顯了,他知道那應該就會逐漸長成所謂的陰毛。
而他也在抽高,身高超越了天佑。他感覺兩人就像一對苗種,此消彼長地競爭著身高。
此時,天佑的母親哼著歌,開了密碼鎖,笑盈盈地走了進來。她看見哲維在心情特別好,說:「今天假日阿姨不在,我下廚,小維要不要留下來吃?」哲維婉拒了,今天他從早就待在天佑家,若晚餐不回去,母親大概會鬧性子。
天佑的母親曾私下——其實也就是天佑短暫去上廁所的空檔——對哲維說過:「天佑和你做朋友我很放心。」這番話更加深了哲維的猜想,他倆國中能夠同班,是天佑的父母一手安排。
但天佑是他的好朋友,所以他在意的並不真是同班這回事,只是擔心因為自己的存在,無意間翹動了天佑原該有的人生軌跡。他說不定原本該成為厲害的藝術家。
聽見哲維不留下來吃,天佑發出抱怨,想留住他,哲維輕搥了一下天佑的手臂,要他少囉唆。
哲維記得他剛認識天佑時,總會被他自然透露出的任性氣質給驚訝,天佑總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和他完全不一樣。而後與天佑家有更多來往,便明白了這是家庭環境造成的,確實天佑在家中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大聲地說。與哲維完全不同。
屋室裡,哲維的母親只點了一盞檯燈,坐在餐桌前看租書店租來的歷史小說,什麼什麼王朝並列,封面是身著深藍衣裳的清朝皇帝。聽見哲維回家,她放下書說:「還知道要回來啊。」但她眉頭皺都沒皺,看不出情緒,更像是口頭禪式的責備。
母親抬頭才發現天色已暗,吩咐哲維將家裡的頂燈都給開了,並把窗簾拉上,接著便往廚房走去。屋內頓時一片通亮,反而透出這小小租屋處的窄仄。
家裡只有一個臥房,小時候哲維和母親共同擠在一張單人床,但隨著他身型逐漸成熟,母親便將舊有的沙發換成沙發床,讓哲維睡在客廳。
這讓哲維鬆了好大一口氣,因為這幾個月他摸索出了手淫的祕密,幾日一次的睡前,他會撫摸自己以達快感。若是與母親睡同張床,這份需求不知要如何抒解。或許他會洗澡洗得更久一些吧。
但母親或許都心知肚明的。某日母親看見他手上因被蚊子咬,抓出一塊紅印,母親便問他是不是有過敏。他想了想,說不記得自己有對什麼過敏。母親竟說,夜晚時,聽見他在外頭一直抓癢。
他背脊發涼。沙發床的關節處,或許真的因為他手淫時的擺動,發出金屬的摩擦聲。
不知是因為居住環境的狹小,還是和母親一同信了基督教的關係,哲維無論做什麼事,他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。他有時甚至有這樣的臆想,會不會這世間所有人的心智都不是真實存在的,地球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,有人在監視他,看著這樣一個生命如何在環境裡生存。
他當然知道這是誇張的想像,但確實令他恐懼。
「上帝都在看著呢。」這是他所處教會牧師的口頭禪,無論是有人上台作見證,或是世間發生了什麼巨大的轉變,牧師都會講出這句話。意思是說,上帝終究會給某個個體或這個世界,一個公平的結果。你若行善,便得善果,你若行惡,便得惡果。
比如前幾週,又有一個國家通過了同性婚姻,牧師便講了這句話。「上帝都在看著呢。」接著他舉了那些已然合法化同性婚姻的國家,接踵而來的就是毒品氾濫,治安下降,經濟衰退。
哲維聽了有些害怕,感覺自己如果做錯了什麼事,也會天降厄運來懲罰他。他不知道母親聽了是否也有這樣的反應,似乎沒有。
或許這份恐懼取決於,你認為自己是怎樣的人。母親應該覺得自己是個好人。怎麼不是呢?她含辛茹苦地照顧著哲維,安分守己在職場工作,每月收入必捐獻給教會。所以上帝會讓她有善果的。
家裡已經沒有父親了,上帝、教會、牧師甚至師母,都填補了父親的角色,已經不知幾次,他看著母親滿臉是淚和牧師與師母一起禱告。
父親已經離開四年,在哲維心中,父親和上帝的形象似乎真有點重疊在一起了。每晚他安靜禱告,不知道究竟是在對父親還是上帝交代自己的近況。
主啊,媽媽不讓我再繼續學畫畫了,她說這筆學費得挪給未來的補習費,請你保守我的媽媽,讓她不要這麼辛苦。他前幾天睡前,對上帝這麼說。接著哲維在腦海裡想像上帝說了聲:好。只不過那嗓音是爸爸的聲音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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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位ii兄留的言,看似是對我的激烈告白,但其實出自一首流行歌的MV台詞,大家知道是什麼歌嗎?
(小鼓聲🥁)
沒錯!就是五月天的〈而我知道〉 !🎉
至於他為什麼要留這個,我也不知道。也許他愛上的是十七歲的他自己。
(又引發困惑)
(好啦還是MV台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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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講到為了增進睡眠品質,我會在日落時去跑步或散步,讓眼睛接收到日落的光線波長變化。
大家應該都知道「魔幻時刻」這個名詞,也就是日出後和日落前的短暫時段。台灣因為緯度低的關係,所以魔幻時刻很短。但大學時曾經去巴黎當交換學生,那裡的魔幻時刻真的是長到奢侈的地步。
天氣晴朗,加上建築物大多是米白色的石灰岩,一到魔幻時刻,整個城市就會被染成粉紅色。
本該是極美的景象,但每到那些時間,我都會莫名很心慌,有一種極大的焦慮感。我猜想那是遠古祖先留下來的身體記憶,畢竟如果入夜了還沒回到巢穴,就等於身處在危險之中。
大家覺得是什麼原因呢?
(不知如何做結就拋出一個問句)
祝大家有個美好的一週,週四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