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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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遠處那群男生說的話,天佑聽得一清二楚。
這些事他雖然早就習慣了,但不知為何今天就是特別惱怒,雙腿焦躁地跺了一下,踢到桌腳。對面兩個女孩,天佑的好朋友,拿著畫筆的手因此被震動,岔出線,超過了原本著色的區塊。
「幹麼?」其中之一原本要對天佑翻臉,但看見天佑的表情,再看看那群男生,立刻便明白了。「別理他們。」女孩說。
天佑知道不是眼前兩個朋友的錯,但就無法不把氣撒到她們身上。他咬著牙低聲說:「我明明也有男生朋友,又不是只有你們。」
原本已然氣消的女孩,又被激怒,悻悻然把紙筆給收了。「那你去找他啊。」女孩動作慢條斯理地,似乎在等著天佑道歉或挽回。夾在中間的那無辜者,左右掃視著他們的表情,不知該如何。
天佑將椅子往後一推,站起身來,便朝教室外面走去。
無辜的女孩在後面喊著:「詹天佑!」但天佑沒有回。
走出教室,他朝著心裡想的男生朋友的班級徑直走去,然而轉過一個拐角,他突然發現自己來到六年級的走廊了。天佑東張西望,想知道自己哪裡搞錯了,然後才想起,啊,那個男生的教室位置在樓下。
他輕踩著步伐走下樓梯,來到哲維的窗戶旁。搜尋一陣,他便看到哲維了。哲維正和另一個男孩,拿著桌球拍傳接著球。雞蛋一樣的桌球在兩個球拍間往復,嘟搭嘟搭,發出清亮的聲音。天佑看著哲維,想出聲叫他,但他看起來專注又愉快。天佑不想打斷他。
但哲維自己失手了,桌球落地,彈跳著滾到牆邊。
「吼!醜二囉!」
「五十下嗎?還是五十一?」
哲維一面和朋友說話,一面彎身跟著球走。然後哲維撿起球,抬頭看到天佑,那愉快的神情立刻消失了。哲維似乎有些警惕,他們才認識兩週,從來沒有在畫室以外的地方互動。
天佑有些紅了臉,他來到這裡,純粹只是一系列的本能舉動,他沒設想過接下來要和哲維說什麼。
哲維走向他,問他有什麼事。
「陪我,我想要你陪我回教室。」天佑脫口而出。
哲維一臉困惑,「我聽不懂,不就在樓上嗎?」
天佑低下頭,他不知如何解釋。我要證明我有男生朋友。你是我唯一的男生朋友。
怎麼說都不對。
空氣靜默著,哲維轉頭望向牆上的時鐘。
他將桌球和球拍遞給同學,然後對天佑說:「走吧,快上課了。」
兩人循著來的路線回去,哲維沒再追問。上樓時,天佑每踩一階,都感覺兩週前被畫室同學刻意絆倒的膝蓋傷被拉扯著。
學校鐘聲叮咚響起,雖是沒幾公尺的路,但哲維還是加快了腳步,他等等還要回教室呢。
到了天佑的教室門口,哲維只說了一句:「到了。」
天佑心想真是個好人,願意幫助弱者,再完成一次陪伴任務。
他進門,感覺那群笑他的男生,還有兩個女生朋友都在盯著他看,剎時感到自己的舉措真是粗糙,他們大概都知道自己在幹麼吧。打腫臉充胖子。
天佑點頭,走進教室,同學們正三三兩兩地回到座位。
突然哲維在背後喊了他,天佑回頭。
「你帶便當嗎?」
天佑不解,但點頭。
「中午我們一起去石桌子那吃。」
天佑有些無措,但他忍住沒表現出來,朗聲回,好。
哲維向他露出笑容,點點頭,接著小跑步離開了。
石桌子在圖書館後花園旁的一個空地,校園內少數稱得上清幽的地方。不只是學生偶爾會來玩鬧,需要社交的年輕老師,也經常在這裡共食午餐。
天佑提著剛蒸好,熱騰騰的便當盒,遠遠就看見哲維已經等在那。
坐到哲維身旁,天佑將便當打開,豐盛的菜色,哲維一眼就誇說:「你媽真會做菜。」但天佑微笑接受,但不敢說其實他家的料理、家事,都是父母請來的鐘點家務阿姨完成的。
哲維說:「上次你說我畫畫的方式錯了。」
突然被提起這件事,天佑啞口無言。他當然記得這件事,但他當下沒有任何惡意,也沒想過哲維會記著。天佑很氣自己,很多時候,這些話都是不假思索地就衝口說出來。有時候,僅僅是有時候,他也覺得自己活該被其他男生欺負。
哲維接著說:「後來我有問老師,他拿了一些畫冊跟我說,你哪裡畫得好。」哲維停頓了一下,「然後我看懂了,你的確畫得很好。」
天佑捏著手中的湯匙,一匙飯晾在那裡,進退為難。
「但他也說了,你如果要考術科的話這樣畫不太行,反正我不考,也說不清楚,你去問問他吧。」
天佑問:「你不考美術班?」
哲維搖搖頭,「我有問過我媽,但她說不行,她說當藝術家沒飯吃,我們家沒那麼多錢。」說完像是呼應剛說完的話,挖了幾口便當裡的飯菜到口中。
天佑又問:「那你要去哪?」
哲維說出了戶籍對應的國中,那間學校沒有美術班。「沒關係啦,反正很多同學都會一起升上去,也不寂寞。」
天佑低下頭,想了一陣。「你就不畫畫了嗎?」
「會吧。如果只是想畫畫又不花什麼錢,只要一支筆和一張紙。」
「我想要你繼續畫畫。」話語又從天佑的嘴裡衝出來,他知道自己的語氣很怪,但他就是得說。
哲維聽見他的話笑了,「你都這樣嗎?『陪我上樓』、『我想要你繼續畫畫』,好像在許願一樣。」
天佑抿起嘴巴不再發話。春風吹動一旁的花,幾隻白粉蝶被擾動,經過他們身邊。天佑盯著哲維的表情變化,深怕自己又被討厭了。哲維皮膚黑,眉毛像毛筆畫的一樣濃,但看起來並不兇惡,天佑敢與他對視。
「好啦,我會的。」哲維說。
兩人吃著飯又聊了一陣子,直至鐘聲響起。
怕被老師責備,他們慌忙將便當盒收起。哲維作勢就要朝著教室奔去,突然一陣急切的心緒冒起,看著哲維逐漸遠去的背影,天佑說:「我想要你放學……,」他打住,「你今天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家?」
哲維轉過身,看著天佑,表情有些頑皮,他一定知道天佑改變說法是因為他。哲維挑了眉露出笑容說:「嗯。」接著招手,叫他快點跟上。
靜悄悄的教室,頂燈熄了。昏暗中,天佑趴在桌上,佯裝在睡覺,其實睜著眼睛四處瞧,他的心騷動著,那是什麼感覺,他暫且不能明白。但他的心搖晃著,好像整個精神失了重心。
稍早與他有些爭執的女孩,在斜對角不遠處的桌子上,刻意與他對了眼,露出有些尷尬的笑。天佑知道那是和好的訊號,他於是也回以微笑,女孩看見他的回應,尷尬轉為輕鬆,有些憋不住笑,趕緊把臉給埋進交叉的手臂間。
半晌,女孩似乎就維持著那樣的姿勢睡了,呼吸越來越緩。
但天佑睡不著。
只要他想到放學時,他的朋友,會在教室前、走廊上、校門口,任何一處等著他,他就一點都睡不著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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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你讀到這裡,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連載小說,每週一、四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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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的小說因為篇幅較長,發現自己經常在描寫各種入睡的場景。除了下意識想利用這樣的方式轉場,我想也是因為我真的很注重睡眠(?)
從十幾歲至今,我都深受失眠症所苦,過去真的因為性格關係容易焦慮,但年紀大了,心情平靜放鬆也是容易失眠,所以生活中要透過各種自律的習慣來保護脆弱的作息。
如果你也受失眠所苦,我分享一個起過奇效的經驗,某次從三天兩夜的露營回來後,作息就立刻回歸正常。後來查資料竟然是歪打正著,露營地因為缺乏人造光源,身體自然回到了日出日落的規律。
當時的露營地在一片樹林中,朋友們圍著營火聊天。而即便盯著營火再久,抬頭仍能夠看見滿天星星。但只要去廁所尿尿,一出來就完全看不清路,可見人造燈的亮度比自然光源要強上多少。
近日為了維持良好的睡眠品質,我會在日落前半小時出門散步,順便買晚餐回家。這是在某本書裡看見的方法,為的是讓眼睛接收到從天亮到天黑的光線波長變化,我覺得頗有效果的,推薦給大家試試。
好啦,廢話可真多,這次就先到這裡了,週一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