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|連續體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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哲維經常聽見誇獎那男孩。他總斜斜地朝著男孩的方向望去一眼,心裡無法贊同。
好會用顏色。哲維聽見老師這樣說。
但他無法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那個男孩的畫總是一塊塊的,東拼西湊,顏色紛雜。
「好像有什麼外力把現實的連續體打碎了。」這是到很久以後,哲維進大學上課,聽見老師在課堂上介紹某位畫家時那樣說,他才想通究竟要怎麼形容他當年所感受到的。
但兒時的他找不到語言,只是覺得古怪,而且不服。
其他同學似乎也對那個男孩有類似的想法,在那樣的年紀,男孩很自然地受到了些孤立。
也或者情況比孤立更嚴重。
有一天男孩的母親在畫室上課前來到班上,和老師說話,鄭重其詞地。
哲維看見男孩的膝蓋包著一層紗布,可能是摔跤了。
男孩的母親離開後,老師便來到哲維的面前,蹲在他前方,悄聲問他,他家是不是住在某條街上。哲維點頭,老師接著問哲維,從今往後能否送男孩回家。
不等哲維回答,老師便招了招手,把男孩喚過來。「這是天佑,你們一起上過好多次課了,認得吧?」
握握手吧。老師說。就把兩人的手給扣住了。
老師和哲維說他們兩人住得很近,並交代他此後下課都要和天佑一同回家。他自己不會走路嗎?哲維這樣第一時間這樣想,孩童的心才很遲鈍地理解,那傷不是跌倒所造成的,有人推了他,老師這是要哲維充當他的保鏢。
天佑換了座位,被安排在哲維的身邊。天佑雖瘦,但身高比哲維再高一些,皮膚很白,臉上有雀斑,雙頰旁掛著一對大耳朵。目光總是斜盯著上方,不知在想些什麼,雙唇左右抿著,發出嘖嘖聲。
哲維很難對他產生好感,只覺得煩躁。
老師這天給了他們一張風景照,要他們練習透視。歐洲小街區的一隅,道路直線延伸,房屋在沿著街道,向兩頭開展,說是梵谷的故居。哲維一拿到相片,便依著過去學到的方法,拿出鉛筆標記消失點,畫輔助線,一格格地將那排歐洲的建築物、窗戶、柱子給填上。
「畫畫不是這樣的。」天佑突然出聲向他這樣說。
哲維轉頭望向他的臉,心中一愣,他的技巧雖然在班上不是頂尖,但從來也沒收過老師如何嚴厲地對他的作品給予負評。哲維看向天佑的畫,大塊大塊用水彩抹了顏色,接著才用細筆去勾勒建築輪廓,補上陰影。建築的邊界全是歪扭的。
氣息從鼻子裡竄出,哲維忍不住輕蔑地笑了出來。「那該怎麼畫?」他反問天佑。
天佑聳聳肩說,「反正不是你那樣,不然拿相機拍就好了。」
哲維不願搭理,繼續完成手中的作業,但內心的憤怒悶燒著。不過半晌,老師便又來稱讚天佑的畫。這次距離較近,哲維聽得清老師彎身在和天佑說什麼。「老師跟你說,你這樣的畫去參加比賽是沒問題的,甚至會得名,但如果要考美術班,你會在這些地方被扣分。」
老師的手在天佑的畫上頭比劃著。哲維在心中竊笑,果然吧,老師是在安慰他,因為他不受同學歡迎,所以在安慰他,這樣的作品在考場裡是不會被認可的。
課程結束,大多同學都只畫完了一半,老師說下週再繼續,要大家把畫紙留在桌上等顏料乾去,他會為大家再收拾。哲維一面收東西,一面盯著天佑的畫,有什麼古怪的感覺在他心中發酵,那幅歪扭的畫,好像騷動著,隱藏的動力在裡頭鮮活地搖擺。雖然傾斜,但那傾斜卻帶有某種引力,吸著觀者的目光。
哲維抗拒心裡那股力量,背起書包就要跑,站在梯廳裡等待電梯將他帶走。哲維!哲維?老師的聲音遠遠傳來,語氣有些嚴厲了。哲維回過頭去,背著書包的天佑被老師推了出來,老師說,你忘了嗎?老師和你說過什麼。
週三是上半天課,放學後接著上畫室的課,走出教室時大約是夕陽時分。雖已是四月,兩個男孩走出大門便迎來一陣大風,好像把白日裡的悶熱全都吹跑了,一下子令人打顫。哲維忍不住將雙手抱住胸口,天佑正從書包裡拿出長袖襯衫,問他:「你會冷嗎?要穿嗎?」
哲維搖搖頭,天佑也不多說什麼,自己穿上了。
回家的路上,天佑一直和哲維聊天,或者說,單方面地說著話。天佑和哲維說自己在學校和他相隔三班,但這件事哲維早就知道了。天佑說他就住在那間有名的義大利餐廳樓上,但哲維一點也不在乎。他只是嗯喔地回著。
到某個路口,天佑突然拐了彎。哲維困惑,問他:「你不是住義大利麵樓上嗎?」天佑將頭別過去,招風耳背著夕陽光,透出底下如葉脈一樣的血管。天佑說:「走這裡,我想在文具店扭蛋。」
哲維望向他們原本該走的路,看見幾個穿著同校制服的孩子,在遠處笑鬧著玩耍。哲維跟上天佑的方向。
天佑確實在扭蛋機前停駐,然而他晃蕩了很久,幾乎要讓哲維不耐煩時,就突然說:「我不要了,沒有我喜歡的。」接著便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。哲維感覺自己應該要生氣,但他沒有生氣,他在思考天佑究竟確實在逛扭蛋機,還是只是演了一齣戲給他看。
天佑走進義大利麵店旁的大廳,回頭向哲維揮了揮手,哲維也向他揮手,然後天佑開口說:「謝謝。」說完便溜進了電梯。電梯門隔著大廳在哲維視線裡闔上,上方的樓層顯示數字,開始動了起來。
鑽過兩個巷子,哲維家樓下沒有義大利餐廳,沒有大廳,只有磨石子地的樓梯和紅色的扶手,醜醜的,暗暗的。上樓梯前他刻意原地跳了兩下,確認書包內鑰匙撞擊的聲音,這才安心地上樓。
過去曾有幾次忘記帶鑰匙被關在門外的情況,都只能等到母親下班回家為他開門。還有一次,對門的外籍看護從黃昏市場回來看到他,熱情的招呼他進門等。盛情難卻,他只得進到鄰居家,和鄰居家那隨時感覺要消失,形影極其黯淡的老奶奶,一起看了兩小時的政論節目。
菲律賓籍的看護端了飲料給他,卻是極燙的茶,他幾乎握不住茶杯,只能將手指擱在杯口和圈足,上下捏著。看護中文不太好,嘗試和他說英文,但哲維只能以簡單的語彙回答。這樣折騰了許久。當母親按響電鈴時,他幾乎像是被拯救一樣地去開了門。
然而他今天有帶鑰匙,他是來去自由的人。
他打了通電話問母親是否要提前洗米煮飯,母親回說今日晚些回家,要他先做作業,母親會直接買晚餐回家。
哲維在沙發上躺著,翻了一會兒小說,有些困乏,讓書像一隻休息的蝴蝶一樣,攤開,停在他的肚腹上,隨著他的呼吸起伏。而他瞇著眼睛,半夢半醒著。
他想著天佑轉身離去前向他說的一句「謝謝」。他感覺好怪,如果有人因為老師的指派要和他待在一起,他會感覺如何呢?感激還是被羞辱?他會說謝謝嗎?他很努力回想起天佑那時的表情,但他當時不夠專注。
天佑的臉在記憶中朦朧朧地,只有一聲謝謝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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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你讀到這裡,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連載小說,預計每週一、四更新,希望後續一切順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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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中秋節快樂!週四見。